我喜欢细微的瞬间,停滞是时间送给我短暂的礼物。像蝴蝶短暂的生命里,穷尽力气破茧下的自由。
家里还是破产了,某个盛夏的夜晚,大洋彼岸的电话里,妈妈哭着叫我回家,爸爸入狱,家里一团乱。
其实除了惋惜,我也没有太多别的情绪。毕竟前世我也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心里门儿清。
告别寄宿家庭,办理退学,从太平洋彼岸回到杭州,开启我的还债人生。
寄宿家庭的朋友贝拉时不时会给我打电话,询问近况,甚至汇了不少钱接济我。
我很感激她,默默把每一笔钱记下来,一边上大学一边攒钱还。
“霍芝,明天有个活,郑老师让我来通知你,跟我们一起去。”学姐在图书馆外叫住我,递上一份翻译资料。
A大英语专业的郑观音老师是个活菩萨,经常给学生提供实习和兼职的机会,翻译工作高薪也高要求,既解决了我的生计,又锻炼了专业能力。
“谢谢学姐,谢谢观音老师。”我欣喜地接过文件。
“咱老师人如其名!你看下客户资料,是从意大利来的奢侈品珠宝商,特意来亚太访查商贸投资的。”
简洁的页面,冗长的意大利名,人物照片栏一片空白。
真神秘。
符合我对意大利的某种印象。
“明天我们在地铁站口见。”
“嗯嗯,好的。”
回到宿舍,仔细数着资料上的薪资数字,做梦的时候居然也笑醒了。
办公地点是一处当地颇有盛誉的园林式会所。
“这次是Mologa第一次进入亚太地区,策划办一场中西结合的园林艺术高定珠宝秀。我们主要负责场馆介绍翻译。这边厅很大,又是历史建筑改建的,得做好项目介绍。”
我和学姐一行三人,各自负责一块区域。
“框景、漏景,我昨天问了我妹,恶补了好久哈哈哈。”
“待会儿别紧张,据说Mologa的总裁是华裔,到时候就当成在和朋友介绍,应该会好点。”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像一封季风迟到的信,古韵的木窗框住了园林里的绿色。惊奇的是那小小的窗台上居然放着一盘梅果,果汁与雨水混合,空气里弥漫着植木和瓜果的芬芳。
总有人说,人的记忆80%都储存在嗅觉里,梅果和植木混合的气息里,有一种奇特的尾调若隐若现。是什么呢?我思索了一会儿。
绿色的玻璃窗晃动着阴雨天的微光,窗外的月桂叶被雨打得轻轻颤动,亭里一行老外正穿过长廊,越走越近,那味道也越来越清晰:前调是黑莓的酸涩甜蜜,像一片阴雨连绵的浆果森林;中后调里,雪松爱上了月桂叶,木头在漫长的等待里亲吻着短暂生命里辉煌的嫩叶。
四四方方的窗户像一台老式电视,播放着Mologa高层的到来。
他们恭敬地邀请一位年轻男人走入大厅,商洽会的正式拘谨,也压不住他举手投足间那股理所当然的贵气。
“哇塞,没人说这华裔老总是个这么年轻的大帅哥啊!年轻得像二十岁吧!”学姐保持微笑,凑近我小声嘀咕。
“是啊,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我也压低声音附和。
棕褐色的西装笔挺,高定面料即使是我这种土鳖都能一眼看出价格不菲。
他看了我一眼,短暂停顿后,向我们友好地伸出手。
梅果的香气扑面而来,在他和我握手的瞬间尤为清晰。
“叫我Evan。”他弯腰迁就我的身高,冰凉的手握住我的,力度不轻不重,却像一场众生的暴雨。
“我是Hazel。”
钟表的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这场愉快却如芒在背的兼职,在观音老师赞许的眼神中结束了。
“A大的学生真是优秀,今天对方的秘书不止一次夸赞几位用词优美,意大利语和英语都非常流利。”承包商沈总拉着我们三个学生一顿夸,甚至邀请我们参加晚上和Mologa的高档晚宴。
“可是我没礼服。”我跟在学姐身后,小声说,“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我有一件,没事,怎么能不去?这种晚宴上到处都是人脉,你打十份四千块的工作,都不如抓住一个机会来得实在。”她推搡着我,硬塞了一件基础款长裙给我,让我去洗手间换上。
裙子有点紧,可能是我最近昼夜颠倒地打零工,长胖了些。走到镜子前,发现下巴上冒了个不疼不痒的小疹子,粉底液也浮了不少。
什么嘛,今天就这副样子和他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