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火蔷花香的寓所此刻显得杂乱而空荡,安妮正在收拾搬去斯特拉庄园上任的行李,衣物、书籍和一些生活用品散落在打开的箱子和沙发上,正当她弯腰将一件折叠好的战斗服塞进箱子边缘,门铃突兀地响起。
她直起身,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她随手拢了拢因忙碌而有些散乱的雪白长发,走向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她措手不及地看到了那张刻在心底的脸——安东尼奥·德鲁伊。
安妮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狂跳起来。订婚宴那次不欢而散的尴尬记忆瞬间回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门旁挂着的穿衣镜。
镜中的影像让她暗自懊恼: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训练服,领口甚至还翻出了一小段不太服帖的线头,头发只是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颈边,脸上更是脂粉未施,显得太过简单。
该死!早知道他要来……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想要掩饰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待门铃又响了几秒后拉开了门。
“安东尼奥?”安妮的声音刻意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满不在乎的冷淡,可红色的眸子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为了转移他可能对自己此刻潦草的形象的注意,她几乎是立即选择了进攻,“怎么?你终于告诉了她那天发生的事情?莉诺小姐派你来把我辞退?”她设法扯起一个挖苦的笑容。
安东尼奥站在门外,一身笔挺的预备军官制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但细看之下,他英俊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头微蹙,眼神凝重。听到安妮的质问,他愣了一下,旋即摇头,语气低沉却清晰:
“不,安妮。我没有告诉莉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天在酒庄的事情……我把它当作一个误会,一场……不太愉快的意外。我知道你当时说那些话……”
他避开了“私奔”这个字眼,“或许是因为……订婚宴上的气氛和酒精的影响,不必再提起了。”
“酒精?!”安妮的声音陡然拔高,红瞳中的火焰顿时被点燃。他竟然把她压抑了多年、不顾一切的爱慕和冲动轻描淡写地归咎于酒精!这简直是对她感情最彻底的亵渎和否定!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委屈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
然而,安东尼奥没有给她爆发的时间。他直视着安妮因愤怒而更加明亮的双眼,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殷切:“安妮,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过去的事。我有很重要的事,想托付给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而这件事,只有你,安妮,拥有这样的能力和……立场。”
他话语中的分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安妮的怒火。她看着安东尼奥眼中那份显而易见的忧虑和疲惫,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意识到,他此刻的凝重绝非寻常。
“是什么?”安妮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她知道,无论他说出什么请求,她都无法拒绝。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勇气:“帮我照顾莉诺,还有……我的妹妹菲迪露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妮的眉头紧紧皱起,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快——照顾莉诺?照顾她的情敌?这简直荒谬至极!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冰凉的忧虑攫住了她的心神,德鲁伊家族的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安东尼奥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足以让他无法归来守护至亲的可怕景象,才会如此正式地将她们托付给她?托付给一个被他视为“酒后失态”的女人?
“……安东尼奥。”安妮唤了声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试探,“你就非要去边境不可吗?如果……如果你看到了未来不妙,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那天说的话……”
她停顿了几秒,好给他留出回忆的时间:“现在依旧作数。我可以随时带你离开这堆烦心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和话语里都带着潜藏的渴望。
可安东尼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闪过明显的不耐烦和……失望。但他似乎强压了下去,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安妮,我不会逃避我的责任,更不会背叛我的妻子和我的誓言。”
“才只是未婚妻而已!”安妮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带着几分不甘的尖锐。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安东尼奥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抹银光——一枚样式古朴、缠绕着常春藤叶纹的戒指。
原来如此!鉴于时局特殊,他们也不拘泥于形式,竟已交换了戒指,正式缔结了婚约!莉诺·斯特拉,现在已经是莉诺·德鲁伊了!这一认知狠狠刺穿了安妮最后的侥幸。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也非常自私,”安东尼奥的声音带着苦涩和诚心诚意的恳求,“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你这样做。我不是以德鲁伊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也不是以雇主的身份要求你。我仅仅……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求你,在我无法守护她们的时候,帮我照看我的妻子和妹妹。因为……”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沉地几乎听不见,“……我可能……回不来了。”
“你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却还要跟她结婚?!”安妮唐突地脱口而出,尖锐的问题像一把刀,划破了凝重的空气,也划破了安东尼奥的自尊。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嫉妒!一定是赤裸裸的嫉妒让她昏了头!她怎么能在他托付生死之际,问出如此刻薄、如此不合时宜的话?
这个问题显然也让安东尼奥始料未及,他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在安妮面前露出了明显的窘迫,眼神闪烁了一下,他避开了安妮的目光。这个表情让安妮感到一阵陌生,仿佛第一次窥见这个向来沉稳的男人内心的某种挣扎和狼狈。
“……是莉诺执意如此。”安东尼奥的声音有些发干,最终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看着安东尼奥脸上那陌生的窘迫,安妮内心翻腾的不甘和愤怒奇异地平息了下去,被一种更深沉、更酸涩的情绪取代。她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和肃穆。
“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份承诺的分量,“我答应你。”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安东尼奥,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声祝福,不再掺杂任何私心,单纯地为了眼前这个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也为了……他托付给她的那两个人。
安东尼奥深深地看了安妮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沉重,或许还有释然,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安妮的寓所。
安妮站在门内,看着他消失在远处的身影,久久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安东尼奥留下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照顾情敌?这或许是她为安东尼奥做过的最荒唐、也最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