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带着一身别扭住进了斯特拉庄园。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除了情敌莉诺,还有安东尼奥的妹妹——菲迪露玛·德鲁伊。
起初,安妮试图接近菲迪露玛。这位德鲁伊小姐身形窈窕,面容姣好,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安东尼奥的影子,但那份神韵却截然不同。菲迪露玛的脸上总笼罩着一层高深莫测的忧郁,像蒙着薄雾的深潭。安妮试着与她攀谈,无论是庄园事务、边境战况,还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菲迪露玛都能应对的滴水不漏。她的话语冷静、客观,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近乎沧桑的镇定。她似乎洞悉一切,能瞬间权衡出所有选择的利弊得失。
这种过人的聪慧,非但没有让安妮感到亲近,反而让她倍感蠢钝,觉得自己相形见绌。在菲迪露玛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下,安妮时常觉得自己心思混乱,言语笨拙,像只莽撞的飞蛾。
然而,更让安妮感到不适的,是菲迪露玛那份深入骨髓的无所谓。她对美食无动于衷,对华服视若无睹,对赞美或批评都报以同样古井无波的回应。她像一台精准运转、却毫无欲望的仪器,像一只栖息在云端、冷眼俯瞰尘世的飞鸟,像一个早已看透终局、对任何戏剧都失去兴趣的天神,却唯独不像个人。她似乎总是在忙碌,却不从事任何具体的学习或工作,身影常在庄园僻静的角落或观星塔上徘徊,眼神玄奥飘渺,仿佛在为了某个遥远时空、素未谋面的人们谋划福祉。
一次,安妮忍不住在莉诺面前,用尽量委婉的方式表达了对菲迪露玛这种“非人”状态的困惑。
莉诺听后,那双温柔的眸子立刻盈满了深切的同情,甚至带着一丝心疼:“啊,可怜的菲迪露玛……”她轻轻叹息,“她是一位‘全知者’啊,安妮小姐,她看到的东西,远比我们要多得多,也要沉重得多。”
莉诺的声音沉下来:“她存心避免与人深交,避免投入任何炽烈的感情,正是因为她知道,每一次相遇都指向必然的离别……这样,当离别真正到来时,她的心……或许能少痛一些。可怜的菲迪露玛,她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多么哀伤又孤寂的灵魂啊。”
全知者!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过安妮的脑际,她瞬间明白了菲迪露玛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自己在菲迪露玛面前,恐怕毫无秘密可言!她对安东尼奥的爱恋,订婚宴上那场难堪的私奔闹剧,甚至此刻她潜伏在斯特拉庄园的真实意图……菲迪露玛必然一清二楚!这个想法让安妮如芒在背,彻底打消了接近菲迪露玛的念头。
于是,安妮的日常变成了整日跟在莉诺身边。她很快发现,这位外表纤细柔弱的植物学家,体内竟蕴藏着与她身材极不相称的旺盛精力。
莉诺的生活节奏快得惊人。天刚蒙蒙亮,她就赶往城郊一家专为平民伤员设立的医院。贵族们或是不参与战斗,或是享有私人医护,唯有这些为家园流血的普通士兵,只能挤在这条件恶劣的场所。
安妮只去了几天,就恨不得所有男人(除了安东尼奥)都死光才好。
那医院简直是地狱!空气闷热污浊,充斥着汗臭、脓血的腥甜、排泄物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痛苦的呻吟、神智不清的呓语、绝望的哭嚎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伤员们躺在污秽的草垫上,伤口狰狞可怖,爬满虱子,甚至能看到蛆虫在溃烂的皮肉里蠕动。
安妮被这景象恶心得几欲作呕,繁重肮脏的护理工作更是让她烦躁不堪。她无法理解,莉诺这样一个看起来最柔弱、最羞怯的女人,怎么能忍受这一切?
莉诺当然也会害怕,安妮不止一次看到,当面对特别骇人的伤口时,莉诺的脸色会瞬间变得惨白,纤细的手指会微微颤抖。但只要在伤员面前,她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极其和蔼,极有耐心,异常勇敢,从未退缩。她会温柔地帮满身污秽、爬满虱子的伤员翻身;会毫不犹豫地将手指伸进昏迷病人的嘴里,帮他们吸出浓痰;会小心翼翼地给他们灌下疗伤的魔药,缠上干净的绷带;甚至能面不改色地用小镊子,从溃烂发臭的伤口里,一条条夹出蠕动的蛆虫!
仅仅是白天的医院工作,就足以榨干安妮所有的力气和耐心。然而,当夜幕降临,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庄园的莉诺,竟还会一头扎进她那间巨大的玻璃温室!
温室里灯火通明,莉诺在成堆的书稿、培养皿和奇特的植物样本间忙碌。安妮好奇地凑近,发现莉诺研究的并非什么战争利器或强力魔药,而是……产量更高的稻谷?还有……能在阴影中生长的耐阴禾黍?
“研究这些东西做什么?”安妮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因无法早点休息而产生的不快,但更多的是不解——这些东西看起来跟血肉横飞的战场毫无关系。
莉诺从一株精心培育的禾苗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专注的光芒,与白天在医院护理伤员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听到安妮的问题,她的眼神立即变得明亮而急切:“我听医院的伤员说,在前线战斗时,有时会遇到粮草供应不上的情况!”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叠放在胸口,脸上流露出深切的痛心:“安妮小姐,你能想象吗?面对那些可怕的影妖,我们的战士不光要承受伤痛,还要饿着肚子战斗!这太残酷了!”
她拿起一片耐阴禾黍的叶子,走到安妮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至于这些耐阴植株的研究……我问过了菲迪露玛最坏的情况——”
虽然安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她还是连忙解释:“别误会,我对我们的战士充满信心!只是……作为守护者,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是吗?”
莉诺凑得更近,声音几近耳语,饱含着深切的忧虑:“菲迪露玛说,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不得不放弃大片土地,退守到‘永夜峡谷’。那是影妖无法侵犯的最后一片净土,但那里……只有永恒的黑夜,土地贫瘠,除了稀疏的月光草,几乎寸草不生。”
说到这,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可是,安妮小姐,人活着总要吃饭啊!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们必须有能在黑暗中生长的粮食作物!这就是我战斗的方式。”
安妮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人,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手指,看着她因熬夜而泛青的眼圈,看着她眼中那仿佛能穿透黑暗、为未来播种希望的光芒。一股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在心中翻涌起来。
莉诺·德鲁伊,她的情敌,她计划中要利用和击败的对象,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姿态站在她的面前,像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向着未知黑暗播撒种子的……希望之苗。
察觉到自己对情敌的隐隐认可,安妮立即给自己的思绪踩下急刹。
她做的事不过是杞人忧天、浪费时间罢了。
安妮冷峻地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