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叫她回去吧,”菲迪露玛最后说道,“再过一刻钟就会落雨,可别染上风寒。”
说完,她如同来时一般悄然,身影轻盈地没入那片朦胧的、散发着清香的夕雾花丛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园依旧静谧,夕雾花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蓝紫色光晕。安妮抬头望向温室那温暖的灯火,莉诺瘦小的身影在窗后忙碌着。这一刻,她心中对莉诺的厌恶似乎被某种更庞大、更未知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茫然和挥之不去的冰冷感。
推开沉重的玻璃温室门,潮湿温暖的植物气息混杂着泥土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安妮的闯入惊动了温室深处伏案疾书的身影。莉诺的肩膀明显耸动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羽毛笔差点掉落。
这个莉诺,胆子比兔子还小!安妮心中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对这种过度敏感感到一阵轻蔑。
“哦,安妮小姐!”看清来人,莉诺脸上的惊吓马上被温暖的笑容取代,“我没想到你还在等我!真是辛苦你了!”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语气充满善解人意的歉意,“这份报告还没整理完呢,不如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写完后我自己会回去的,真的不用再麻烦安妮小姐了。”
安妮皱了皱眉,直接切入正题:“快走吧,马上就要下雨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菲迪露玛说的。”
菲迪露玛那飘渺的声音和话语中沉重的暗示,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心头,让她更加烦躁。
“下雨?”莉诺眨了眨眼,看向窗外静谧的夜空,月光依旧皎洁,但的确飘来几片乌云,“唔,没关系的,淋点小雨也没什么。”她说着,又伸手去拿笔,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看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菲迪露玛话语中那无法摆脱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安妮。安东尼奥可能回不来的可怕猜想,混合着对莉诺这种“轻慢”态度的恼火,瞬间点燃了她的暴躁。
“那好吧!”安妮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尖锐,“那你就待着吧!染上风寒最好!然后病怏怏地去给医院那些本来就半死不活的伤员吸痰、抓蛆,把病气过给他们!反正——”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红瞳里闪烁着烦躁的火光,“我是一点也不在乎!”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诅咒般的怒吼让莉诺彻底愣住了。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嘴唇微张,脸上血色褪去,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直直地望着安妮。
然而,出乎安妮意料的是,莉诺惊愕的表情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秒。紧接着,一种明亮得晃眼、混合着感动和无比高兴的笑容,如同初升的朝阳般,在她脸上迅速绽放开来。
“哦!安妮小姐!”莉诺的声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惊喜和浓浓的暖意,她甚至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为我担心!我……我马上就走!这就走!”
她飞快地收拾起桌上散乱的书稿,动作麻利得不像话,一边收拾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解释:“是我考虑不周,你说得对,要是生病了确实没法好好照顾伤员,还会给大家添麻烦……谢谢你提醒我,安妮小姐!”
说话间,她已经利落地整理好书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披肩披上,然后——在安妮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无比亲热地、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安妮的胳膊!
安妮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谬和被冒犯的感觉直冲头顶,她简直想立刻甩开这只瘦弱的小手,然后冲着这温室的玻璃屋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老天爷啊!”——就像一个被天真又固执的孩童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家长!
这个莉诺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做的?!她怎么能、怎么敢把刚才那番充满烦躁和恶意的话,曲解成关心和担忧?!她恨不得立刻摇醒她,让她看清楚自己脸上的不耐烦!
可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因感动和喜悦而闪闪发亮,让安妮所有尖锐的话语都失去了力量,再加上,从名义上讲,莉诺还是她的雇主……
安妮僵硬地抽了抽嘴角,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认命般的叹息从鼻腔哼出。
算了……
就让莉诺误解好了,反正这种误解对她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快点把这个麻烦的“慈悲天使”弄回房间去睡觉。
安妮面无表情地、几乎是拖着那个还沉浸在“被关心”的喜悦中、亲昵地挽着她胳膊的莉诺,快步走出了温室。
就在她们踏进主楼走廊的下一秒,第一滴雨水,啪嗒一声,砸在了温室的玻璃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