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以为自己死定了。
当那只影妖扭曲的利爪带着尖啸,直扑她毫无防备的要害时,她残存的意识清晰地知道——躲不过了。疲惫已浸透骨髓,断裂的绯红长刀脱手飞出,像一道坠落的血色流星。她甚至能闻到那怪物口中喷出的、带着腐臭的死亡气息。
要结束了……也好……
然而,不知是命运的眷顾,还是老天觉得她受的折磨还不够,就在那致命的攻击即将触体的瞬间,夜幕,彻底降临了。
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那只狰狞的影妖,连同远处翻腾的尘雾中无数扭曲攒动的阴影,在触及真正黑暗的刹那,如同泡沫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险恶尘雾。
“咳咳……呃……”安妮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带着内脏碎块般腥甜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脚下的泥土里。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穿刺,她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分不清是失血过多的眩晕,还是夜色本身,或者两者早已交融。折断的半截刀锋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像一块无用的废铁。
影妖消失了,但它们只是蛰伏。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它们会带着加倍的凶残卷土重来。
她需要找个地方……一个能熬过这漫长黑夜的地方……不能就这么倒在这里,成为黎明时分影妖的开胃点心。
可是……永夜峡谷在哪里?菲迪露玛指引的方向早已被混乱和黑暗吞没。她不知道路。
有生以来头一次,安妮体会到了林中野兔的处境。
她摇摇晃晃,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破败躯壳,仅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扭曲变形。黑暗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她,只有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蝉鸣在耳边疯狂嘶吼,单调而刺耳,响得让她想捂住耳朵,可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两旁张牙舞爪的树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千篇一律,仿佛无数沉默的巨怪,嘲笑着她的渺小,随时准备将她彻底踩碎。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麻木感像一滩泥浆,淹没了所有的情绪。她并不后悔没有让影妖一口咬碎她的喉咙——她不会选择这种轻易而潦草的解脱。但此刻,她也的确……不是多么想活了。疲惫和疼痛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她向深渊滑落。
啊!真想停下!就倒在这里,让黑暗彻底吞噬!
可又真想离开这儿!离开这该死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去睡觉!首先……睡觉!
管它身上那热乎乎、粘腻腻、似乎还在汩汩流淌的,是鲜血还是蒸腾的暑气!
残存的意志像风中残烛般微弱地燃烧着,驱使着她破败的身体继续前行。每一步,都仿佛是对完蛋和呜呼这两个词的又一次郑重承诺。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每一次眨眼都无比艰难,仿佛每只眼睛上都积攒了一个月的瞌睡虫,疯狂地拖拽着她沉入无梦的黑暗。
得想点什么……随便想点什么……让自己打起精神,别真的睡死过去……
她试图再次召唤那个支撑了她许久的幻梦——战争结束,安东尼奥归来,她将他从莉诺身边夺走……可这个念头此刻却苍白无力,像褪色的旧画,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安东尼奥的面容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莉诺·德鲁伊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受伤、担忧……还有那份该死的、毫不保留的信任——“安妮小姐,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那时对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太难听了?可是……安妮疲惫地想着,意识在疼痛和困倦中浮沉……如果不那么说,又怎么能让她离开那片死地?怎么能让她活下去?
要让一个傻瓜开窍,明白这世间残酷的生存法则,往往需要经历许多事情……而且是十分残酷的事情才行。这是安妮信奉的真理。
但想到莉诺那双眼睛,想到她最后那句“照顾好大家”,安妮又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苦涩的嗤笑。就凭莉诺·德鲁伊那股腌入味的傻劲儿?在她能真正领悟到那些残酷的道理之前,她那泛滥的同情心和愚蠢的勇气,恐怕早就让她为了随便哪个阿猫阿狗、或者一堆半死不活的累赘,把自己的命给送掉了!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时,一点幽蓝色的微光,如同黑暗海洋中的孤岛灯塔,突兀地、温柔地闯入了她模糊的视线。
是……夕雾花。
斯特拉庄园苗圃的夕雾花。
大多数花朵已经开败,在夜色中垂下头,如同疲惫的精灵。但仍有那么几株,倔强地绽放着最后的光华,细小的花朵在月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宁静的幽蓝光晕,如同散落的星辰碎片。
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安妮早已迷失方向的身体。她甚至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地、摇摇晃晃地朝着那片幽蓝走去。
穿过熟悉的篱笆,踏入那片熟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苗圃土地。这里,曾是她不屑一顾、觉得浪费时间的莉诺的“战场”。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踏入这片安全领域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安妮再也支撑不住了。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疼痛和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她甚至来不及走到温室或长椅旁,就那样毫无形象地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般,直直地滑落在湿润、带着几分凉意的土地上。
夕雾花幽蓝的微光温柔地洒在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瞬间昏死了过去,还是终于坠入了那渴望已久的、深沉而无梦的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