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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泥茸茸（第1页）

意识像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深海。安妮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下异常柔软而温热的支撑，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无数钝器反复捶打过的剧烈疼痛。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混杂着一股奇怪的、令人皱眉的苦味。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笼罩在朦胧幽蓝色光晕中的、莉诺·德鲁伊的脸。那张脸上沾着尘土，脏兮兮的，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凌乱。

然而，她的眼睛神采奕奕，她还在笑呢。

更让安妮震惊的是，她发现自己正躺着，而头枕着的枕头，竟然是莉诺的腿。

这一幕过于离奇，瞬间击溃了她刚恢复的神智。她是谁？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时间和空间感彻底混乱，大脑一片空白。

但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嘴里顽固的苦涩血腥味，强行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断裂的长刀、污浊的暮色、扭曲的影妖、无边的黑暗、摇摇欲坠的行走……以及最后，夕雾花幽蓝的微光。

她活下来了。从影妖的包围圈里，捡回了一条命。

“呃……”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强烈的求生本能和战士的尊严让她猛地挣扎起来，试图坐起，逃离这显得过于亲昵和脆弱的姿势。

一只柔软却异常坚定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推了回去。

“再躺一会吧，安妮小姐，”莉诺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如同夜风拂过叶片，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离天亮还早着呢，影妖不会来的。”

这平静的语调像是有魔力，安妮紧绷的肌肉一松，身体重新跌回那柔软的“枕头”上。她认命般地闭上眼，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宽慰又疲惫的叹息。能活下来……真好。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那没完没了的剧烈疼痛和莉诺脸上那过分闪亮的笑容，让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她定定地凝视着上方那张在夕雾花幽蓝光晕中显得朦胧却又无比真实的脸。

“你看上去像个泥茸茸。”安妮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她放弃般地将疲倦的头颅扭向一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些不适。

莉诺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在夕雾花的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而你看上去就像个晶角狂斗士，为了战斗不惜破相，”她的目光扫过安妮脸上的伤痕，语气真诚无比，“但看起来仍然很漂亮，安妮小姐。”

漂亮？安妮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很清楚此刻自己大概像个刚从血泥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把种子落下了？”安妮低声问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猜测。还能是什么呢？这个莉诺，一定是半路想起来遗落了什么珍贵的种子样本，才冒险折返回庄园的苗圃，结果顺便捡到了她。

莉诺明显怔住了，脸上闪过几分茫然，似乎“种子”这个念头从未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她眨了眨眼，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不。安妮小姐。”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安妮，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坦诚，“我一把伤员安全地送到峡谷入口，把他们托付给菲迪露玛安排的人手，就立刻沿路回来找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与急切：“想到你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对付那些可怕的怪物……我都快急死了！我本来想找帮手……但是……”莉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没人愿意跟我一起冒险回来……菲迪露玛也不在附近……”

“他们不觉得我还有活着的可能？”安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让她嘶了一声，“关于这点，他们倒是没说错，我差点就没命了。”她再次试图撑起身体，这次动作更坚决了些，莉诺的腿虽然柔软，但躺在硬邦邦的游廊地面上，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你又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莉诺小心地扶着她，帮助她靠坐在游廊的柱子旁。听到安妮的问题，莉诺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她看着安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我知道，只要存在一丁点渺茫的希望，安妮小姐都绝不会放弃，你这么强大，这么聪明，但凡有一线生机，你也一定会死死抓住它，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无比的崇敬：“安妮小姐燃烧自己，为我们所有人铺出了一条通往生命的道路！可是……如果到了你需要帮助、需要依靠的时候，却没有人站在你身边，没有人能回应你的坚持……那该有多寒心啊！”

莉诺的眼中迅速蓄满了泪花，那是被安妮的“壮举”深深感动的泪水。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紧紧地、充满感激和心疼地拥抱住了靠坐着的安妮。

“哦，亲爱的安妮，”莉诺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你是多么坚强，多么无私，多么好呀！”

安妮僵硬地任由莉诺拥抱着。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挣脱这个过于炽热、过于真诚的拥抱。

身体上的剧痛和莉诺话语里那份强加于她的“高尚”，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荒谬，她需要时间消化。

安妮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理清了一件事：嘴里那奇怪的苦味，大概是莉诺给她灌下去的愈伤药剂的味道。她微微动了动四肢，果然感觉到一些伤口已经被仔细地清洗、敷药，并缠上了干净柔软的绷带。

莉诺的拥抱很紧，安妮被迫靠在莉诺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泥土和莉诺身上混合着药草和夕雾花的淡淡气息。

抗拒感依旧强烈。

无私？好？她留下殿后，仅仅是因为该死的承诺和不想面对安东尼奥可能的责问。

然而……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安妮疲惫混乱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公正。

“我得为她说句话，”安妮内心挣扎着承认，“虽然蠢得无可救药……但你需要的时候，她似乎……总会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