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的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沈翊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报告单,目光落在"主动脉瓣重度狭窄"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那几个字他认识很久了,从十四岁第一次看到起,它们就像一扇关不上的门,每次推开,里面的寒气都一模一样。
医生的话从诊室里追出来,像钝刀子割肉:"……必须尽快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发生心源性猝死……你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拖不起了……"
沈翊没有问费用。
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雪。他把报告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那个位置原本放着钱,现在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口袋里只剩几张零票和几枚硬币。他伸手进去数了数,够买三个包子。
他想起早上刚给李延迟买的药膏,花掉了他最后一张整钱。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那个冬天,沈翊打了两份工。白天在奶茶店站六个小时,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奶茶店的活儿不轻松,高峰时段点单的队伍能排到门口,他要在操作台和收银机之间来回跑,手速稍慢就会被催。他总是咬牙撑着,等客人少了才靠在墙边喘口气,右手按着胸口等那阵突突的心跳平复下去。
便利店的夜班更难熬。凌晨两点到五点是最安静的时候,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冷柜的嗡鸣和头顶灯管的电流声陪着他。他的心脏在深夜里突突地跳,像一匹被鞭打的困兽,随时可能冲出胸腔。他靠着柜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等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退潮。药片在舌根化开,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李延迟察觉到了。沈翊更瘦了,脸色更差了,黑眼圈深得像画在脸上的阴影。他不再午休时去梧桐树下画画,李延迟好几次路过操场,只看见空荡荡的长椅和满地落叶。他给沈翊发消息问他在哪,回复总是很简短:"在忙。"或者干脆不回。
有一回李延迟放学后跟着沈翊,远远看见他走进一家奶茶店,五分钟后换上了围裙出现在柜台后面。李延迟在街对面站了二十分钟,看沈翊低头点单、转身接奶茶、递出去,动作熟练但带着一种慢半拍的疲惫。他转身要走,经过便利店时余光扫过玻璃门,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翊换了件深色外套,正在里面整理货架。
李延迟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北风把他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玻璃门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看他把一箱矿泉水搬上货架,弯腰时撑了一下膝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便利店的地砖上,单薄得过分。
他掏出手机,给沈翊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两三分钟,手机亮了。沈翊回:"在家,准备睡了。"
李延迟抬头看向便利店里那个正在弯腰的人,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他没有拆穿,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风从背后灌过来,他裹紧了外套。
隔天早上,沈翊的课桌上多了一副手套。深灰色的毛线手套,指头处织得密密实实,摸上去厚墩墩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沈翊认得那个字迹——比他的圆润一些,横竖撇捺都带着某种毫无负担的舒展:
"打工的时候戴,手别冻了。"
沈翊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工的时候"——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晚上在便利店,知道自己在瞒他,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了一副手套在这里。
沈翊把手套套上试了试,有些大,但暖得惊人。绒线蹭着指节,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隔天早晨,李延迟在外套口袋里又摸到了两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糖纸是粉红色的,依然皱巴巴的。
他笑了笑,揣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翊依然在奶茶店和便利店之间轮转,李延迟依然每天放早餐,偶尔在沈翊口袋里摸到糖。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始终没有捅破,但已经变得足够透明,透明到两边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