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这结果来得太突然了。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的顽童朝她丢石子,骂她是没爹教的野种,她把那孩子踹到了臭水沟里,踩着他的衣角威吓他不许告诉爹娘。
结果第二天就被殷眉提着耳朵到人家门前道歉。
可十四年了,眼前这个自称是父亲的人却从未来找过她。
庄图南看她怔愣在原地,面容上充满了疑惑与惊惧,他又道:
“是为父不仁,让你母女二人受了这么多的苦楚……你一应所用,为父自当准备,这山庄上下人手,任凭吩咐,为父知你心有怨言,阿离,给为父一个弥补的机会,所余此生,一定应你所求……”
这个男人抛下她母女二人十四年,现下一句轻飘飘的愿意补偿她,认她做女,便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么?
他说起娘亲时,一点感情也无,平淡地似是在谈论渡口的船夫,这庄子里任意一个丫鬟,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又似是哪只狸猫细犬,哪处草木花卉,可有可无,可丢可弃。
她将心头的千思万绪都压下,“天师知道民女为何在那雍城被拘捕么?”
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起沈冽那张欠扁的脸,她继续说:
“殷离是遭人构陷,才受此牢狱之灾,此人屠戮刘复监斩官一家,却归罪于我,若非娘亲的这块玉佩,殷离早要命丧黄泉。”
庄图南沉了面色:“是冽儿这孩子,阿离,冽儿得罪之处,为父为之道歉,这之后定要对其施以惩戒。”
她此时头又开始昏沉地发热,太阳煞紧紧绷着,听这话反被激怒:
“天师说的简单,却不知刘复那一家三口也是三条人命!
却不知我后日便要被当街斩首!
我的命便不是命,他的命便金贵了么?”
庄图南神色愕然,目光聚集到她手上,看到那几个指头指甲迸裂,异常肿胀,尽是黑血,怒声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天师,我只是一个至微至贱的乞儿,不是什么天师之女,用刑是自然的事……”
见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双眸中晕染上一丝丝愧色,她质问:“容殷离冒犯,敢问天师何时与家母相识?家母名讳为何?”
眼前的男人不知所措,嗫嚅了半晌,竟回答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里面有种哀求的姿态。
她忍受着那疼笑道:“你若是我生父,为何连我娘亲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天师,对着一个连名字都称呼不出的女子,你是如何送出那珍贵的玉佩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这十四年里,你有一天想起过我们,有一天来找过我们么?”
“……阿离,你只需记着,这一切是我庄图南欠你的,也是庄家欠你的。”
“你是我庄家血脉,是我庄图南的女儿……”
她忽觉头痛欲裂,眼前人出现了重影,眼睛模糊得难以视物,整个偏厅都晃悠悠的,世界被劈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吸着她往下坠,眼前伸来一只手,要将她从身后的漩涡中拽出,她疑心那是幻影——没有谁会拯救她,下意识抓住那个影,身子便径直往后仰倒了。
朦胧间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
她再度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趴在一张绵软的填漆床上,枕着金线花累缎枕,背上盖着秋香色条褥。
一股辛烈浓香侵入她的鼻腔,她摇了摇发疼的头,皱了眉头。
双唇已是干裂发燥,她不自觉出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