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也没有说话。他稳稳地托着陆厌宁的后脑勺,手指在他的发丝间轻轻摩挲。远处的别墅门口,阿成押着陆远山走出来。陆远山被塞进一辆黑色suv的后座,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沉闷。陆厌宁从林见肩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suv尾灯消失在香樟林尽头。“……录音你听到了吗。”“听到了。阿成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前面两段都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小孩不用管,死了正好,活着也无所谓’。我当时在衣柜里。我透过门缝看到了他。他在起火之前来过家里一次,跟我爸在书房吵架。走的时候我在楼梯上跟他招手。他看到了我,还是让人放火了。”“你那年五岁。你招手是对的。他点了头之后还是放火——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陆厌宁把脸重新埋进林见肩窝里。这次他的手指攥住了林见后背的衬衫,力道不大,但攥得很实。真相的重量从郊区回安全屋的路上,陆厌宁一句话都没有说。阿成在前排开车,车速不快不慢。车灯照亮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两侧的香樟林在夜色里黑沉沉的。陆厌宁靠在车窗上,脸朝外,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空白。那种被什么东西冲击太大之后,所有情绪都还没来得及归位的空白。林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去碰陆厌宁的手,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他知道现在不需要言语。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不是痛快,而是二十三年所有疼痛的总和。陆远山是亲二叔,是父亲的亲弟弟。五岁那年陆厌宁还叫过他“二叔抱”。车停在安全屋门口。陆厌宁推开车门下了车,没有等林见,也没有回头,直接穿过卷帘门进了屋。林见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不慢,隔了大概几步的距离。陆厌宁没有进里间,没有开电脑,没有拿手机。他走到阳台。安全屋的阳台是封闭式的,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山脚下的香樟林。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过来的微弱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他站在玻璃前,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树林。林见在客厅里站了几秒。然后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阳台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弯腰把水杯放在阳台地砖上离陆厌宁脚边不远的位置。然后他退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这个位置能看到陆厌宁的背影,能看到他有没有动,但不会让他感觉到被盯着的压力。阳台上的背影一动不动。半小时过去了。陆厌宁没有动,水杯里的水位没有降。又过了半小时。林见把茶几上的白板笔收好,把散落的资料归整成一沓放在角落里。又过了很久。久到安全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从送风变成了静音,久到客厅里的电子钟跳过了凌晨两点,跳过了凌晨两点半。凌晨三点,陆厌宁终于动了。不是身体动了,是声音动了。“我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和地下室发作时一模一样。“那天晚上起火之前,二叔来过家里。我在楼梯上玩积木,听到书房里有吵架的声音。爸爸的声音很大——‘你疯了,那批货不能走公司账’——这是我记得的第一句话。”林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离陆厌宁大概一臂远。“二叔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走过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我。我当时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积木。我对他招手——‘二叔,你要走了吗’。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说——‘宁宁乖,早点睡觉’。”陆厌宁的手指在腿侧慢慢攥成了拳。“他摸我的头。他对我笑。他叫我宁宁。然后他走了。他走之后大概两个小时,起火了。”他把攥成拳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落地玻璃上。指节压在冰冷的玻璃表面,泛着白。“他走的时候我还在楼梯上跟他招手。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我,还是让人放火了。”林见弯下腰,把地上那杯凉透的水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他在陆厌宁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握住陆厌宁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他的手从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掰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