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在看到陆厌宁的瞬间——那张冷漠的、棱角分明的成年男人的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往下一缩。林见站在门口没有动,陆厌宁也没有往前走。王社工蹲在小宇旁边,轻声说——“小宇,这是林叔叔和陆叔叔。他们来看你的。”小宇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攥着墙角泡沫垫的边缘,指节发白。陆厌宁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蹲下来。他把自己高大的身形压得很低,膝盖弯到极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姿势和林见第一次在地下室里蹲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他没有继续靠近。他把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泡沫垫上,用手指轻轻一推。那个东西沿着光滑的垫面滑到沙发旁边。是一只毛绒小熊。熊的身体有点扁了——被压了很多年,棉絮已经不再蓬松。耳朵上的绒毛磨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棉布。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粉色,绳结打了好几个补丁。那是陆厌宁五岁时妈妈买给他的最后一件玩具。他从火灾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在枕头底下保存了二十三年。林见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熊。他没有见过这只熊,但他知道它存在于相册的每一张照片里——被一个笑眯了眼的小男孩抱在怀里,脖子上的红绳还是鲜艳的红色。“这是叔叔小时候的熊。”陆厌宁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它很旧了,但它陪了叔叔很久很久。现在它想陪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宇看着那只熊。又看了看陆厌宁。他的眼睛还是没有光的,但他没有往后退。他的手指从泡沫垫边缘慢慢松开了。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熊抱进了怀里。他抱熊的方式很用力——两只手把熊勒在胸前,下巴压着熊的头顶。和陆厌宁抱着林见时一模一样。林见从门口慢慢走进来,在离小宇最远的角落里蹲下来。他没有试图靠近,没有试图说话。小宇抱着熊,低头闻了闻熊的耳朵。熊很旧了,但熊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味——林见前几天把香包里换下来的薰衣草塞了一些在熊的棉絮夹层里。小宇闻着那个味道,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王社工站在门边,手里的档案夹忘了合上。她看着那个在福利院大半年没有和任何人主动接触过的孩子,抱着那只很旧的熊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不是走向门口,是走向陆厌宁。只挪了一步。但那是他大半年来第一次主动缩短自己和别人之间的距离。陆厌宁还蹲在地上,姿势没有变。他看着小宇挪过来的那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熊里放了薰衣草。薰衣草是花园里种的。花园里还有栀子花,刚开过一批,过段时间还会再开。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去看看。”小宇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了熊的肚子上。但他没有再往后退。第二次见面在同一个活动室。陆厌宁进门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小碗红枣粥,还是温热的。他把粥放在泡沫垫上,没有推给小宇,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他像上次一样蹲下来,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小宇从沙发后面走出来。他走到离陆厌宁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熊放在膝盖上,伸手够那碗粥。他的手指碰到了碗沿,但手腕力量不够,端不起来。陆厌宁没有帮他端。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摊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小宇看着那双摊开的手,犹豫了好几秒。然后把碗放在陆厌宁手心里。陆厌宁端着碗,小宇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但他咽下去了。王社工在旁边把这一幕写进了评估报告——“小宇在三次接触内开始接受食物分享。时间显著短于常规适应期。”第三次见面,他们准备走了。林见蹲在小宇面前,隔了两米的距离。“小宇,我们过几天再来。”小宇抱着熊站在墙角,嘴唇抿得很紧。陆厌宁走到活动室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熊先放在你这。下次来的时候,你告诉我它有没有掉毛。”小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熊。然后用极轻的力道把熊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审批手续在三周内全部完成。老周提前把儿童房布置好了——床是低矮的儿童床,围栏一侧可以拆开。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灯罩是星星形状的。书架最下层放满了绘本和毛绒玩具,旁边铺了一块浅绿色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