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横祸般的邂逅,自暴自弃味的逃避。
陈碾乖巧跟着宁沥往他并不熟悉的道路走时,满心满脑涨着的,除了种因为被宁沥领着、被收留而产生的凌乱又温暖的安宁感之外,还有种更深程度的悲哀。
他这次也什么都没做成,做出最大努力后,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勉强保持了表面的不动声色,而内心始终惶惶然地同他无法预料的事态走向开始了随波逐流。
在喜欢的人面前怎么能丢这么大的脸。
陈碾总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心大肆意,散漫超脱,说中二点,他大部分时候可以高傲地觉得自己能是这世界上最洒脱的人。可事实上,他似乎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在调节情绪这方面他就有短板。毕竟陈碾现在就原因不明得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调节了好一会儿,想让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可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不说,还越调节越混乱。
“……”
陈碾跟自己较劲固执了几分钟,直到潜意识里怕自己再试下去会大大反弹,他才颓然放弃了恢复状态,尽量平和地转移起自己的注意力。
停不了,躲不掉。
他开始低眉耷眼地看自己脚下的路面。
路面上有宁沥的影子,他的影子,两个影子模糊地交叠着,陈碾嘴唇紧抿,安静地看这团他和宁沥参与的黑色短影子在路面上一点点拉长、褪色,再被一些树影贯穿。
宁沥带着他走的速度并不快,脚步也迈得并不大,甚至走路的动静都轻。
他早发现了。
宁沥走路总是不急不慢,有时还带着种轻得近乎乏力的平静感。陈碾曾觉得宁沥这种步态看起来有点像只生了点病、没有运动欲的却由于不知名原因仍在行动的猫。慢吞吞、轻飘飘,走得让人看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周易格也有说过宁沥这走路姿势没朝气,宁沥随口回周易格说他只是懒得动,周易格语出惊人疑问宁沥这是不是在装酷。
宁沥当时给了周易格一锭子。
凌晨的街道空茫,路边一盏接一盏的路灯绵延到路看不见的尽头。
道边绿化的树树干高而细瘦,树杈上的树叶较临城其他品种树来说稀疏得实在过早,一棵棵半秃的树,沉默地跟同伴间隔着路灯遥遥对立,长长的间隔里好像弥漫着些若有若无的孤单气氛。
他们的影子又被几根枝岔穿过。
陈碾垂了一路的头终于悄无声息地抬起一点点,他在宁沥背后斜一眼身边那棵无情穿插的树,又收回视线,飘忽半天,最后默默看向宁沥的后脑和背影。
宁沥没有回头望他,仍抓着他的手腕在带着他往前走,往未知的安全地带行进一场逃跑性质的转移。两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陈碾眼里,宁沥的背影正在树影下斑驳。
陈碾才平复些许的内心,突然因为那些碎碎晃动的树影得到反噬,变得更情绪化了,他在这刹那依旧无能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也调节不了这些情绪。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没道理,只是因为抬头看见了路边的树和宁沥的背影,他完好的眼睛,居然就开始跟身上那些还新鲜的伤痕一起变成了他狼藉的证明,同样都在发痛,又同样都在感伤。
陈碾为自己这些情绪混乱地默哀,他双眼发疼地去追随着前面的身影,眼皮已经忘记眨动。他被宁沥抓着手腕那只手的手腕存在感始终很强,那里的温度太烫,衬得除外的手腕往下愈发冰凉。
陈碾睫毛抖了下,许久未动的手指僵硬而提心吊胆地在半空蜷屈起来,又伸展开,接着,他已经跟宁沥肌肤相贴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上抬,再次朝宁沥的手心蹭近了些。
他的动作小到大概不会惊动空气里漂浮的一粒灰尘,就算大到被宁沥发现了,也好在可以解释成正常步行中任何一次的手臂甩动导致的小幅度位置偏移。
陈碾在宁沥背后望着宁沥背影,口腔里的牙齿轻轻碾着发酸的舌头,他身上哪里都在痛,不合拍的不明情绪却不顾肉体,开始从里面,渐渐饱满暴涨他的整个身心。
没有人注意到陈碾始终举在半空的手腕,也没有人注意到宁沥始终没有挥动的手臂,他们俩像肢体部分僵硬的假人,维持着稳定的速度一前一后地朝着宁沥给出的目的地进发。
陈碾其实可以说话的,不过他要是说话,大概也只会大脑空白,却平静又突兀地像机器人陈述完全不成立理论一样说:
宁沥,我好像喜欢你。
这句话不成立在宁沥吸引陈碾的皮囊上,而成立在陈碾这段时间里的某些瞬间,由于某种无法言说感性而产生的骤然情绪波动里。
什么时候有好感的说不清楚,第一次有脱口表白冲动的时刻却清清楚楚。
我好像喜欢你。
……实话说,陈碾的短板太多了。
他当下并没有意识到更多,也没有真正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