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工作快结束时,老钟没直接走。他蹲在叶苏刚归拢好的一堆零件边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旧屏幕外壳,边缘还连着断掉的线路。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还是又干又哑,“底层维护网有时候能蹭到点上面的杂波,像破收音机。”
叶苏停下手,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老钟没看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老旧的接线钳和几段颜色暗沉的线,三下两下把旧屏幕外壳连到旁边墙根一个不起眼的、积满灰的金属接口上。接口上有个标记,叶苏认得,是“备用能源低优先级数据通道”。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满屏雪花,刺刺啦啦的噪音响起来。
“听听。”老钟调了调,噪音小了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人声,听着很远,像是在很大的房间里说话,还有回音。
“……西十区幼崽集中抚育中心的‘情绪稳定指数’又跌了……配发的标准成长影音包反馈效果低于预期……”
“按流程,申请额外配给‘安抚型信息素(通用款)’……等等,该中心本季度资源利用率已低于基准线8%……驳回申请,建议优化内部管理流程……”
“可那些幼崽的监测数据显示持续的焦虑……”
“数据我已收到。但‘资源利用率’是更高优先级的考核项。驳回。下一个议题……”
对话很平淡,甚至有点无聊,就是上报、驳回、再上报。但叶苏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那些“幼崽”、“情绪稳定指数”,听起来像在讨论一批需要调整参数的设备,而不是活生生、会害怕的小兽人。
老钟又拧了拧一个旋钮,声音换了,变成了另一个频道,背景音里有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像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关于‘第八版跨氏族资源调度预演’的第二次伦理评估会现在开始……直接看模拟结果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嗡嗡声。
“根据模型,在完全执行新算法的情况下,以三个标准年为周期……约有5个小型氏族的综合生存评分将跌破‘可持续阈值’。模型标记为‘自然汰换’。”
“有异议吗?从效率提升和总体资源节省角度看,结果是正向的。”
“没有程序上的异议。只是……‘秀’氏族,历史上曾为第五星区防御网提供过关键技术支持,虽然技术现已过时……是否考虑加入微量历史贡献补偿参数?”
“过时技术不具备当前价值。加入非量化参数会破坏算法纯粹性,降低整体效率。否决。”
“明白。那么,‘伦理评估’通过。该结果将作为基础数据提交下一轮议会辩论。”
对话结束了。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老钟关掉了屏幕。杂音消失,仓库里又只剩下通风管低低的喘息。他没说话,拿起靠在一边的短柄刮刀,开始刮自己指甲缝里的油泥,刮得很慢,很仔细。
叶苏也没说话。她还在想刚才听到的。“自然汰换”、“综合生存评分跌破阈值”、“伦理评估通过”……那些冰冷的词,和仓库里这些蒙尘的、被判定为“无用”或“失败”的残骸,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因为“效率不够”、“价值不足”或“不再适用”而被搁置、被绕过,甚至被准备抹去。
“听到什么了?”老钟忽然问,没抬头。
叶苏想了想:“……他们好像在算账。给很多东西……打分。分不够的,就……”
“就怎么样?”
“就……放到一边。”叶苏说,看了一眼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弃品,“或者处理掉。”
老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道算不算笑。“差不多。”他刮完了指甲,把刮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别回后腰。“这破屏幕,也就听个响。真的怎么定,在哪定,由谁定,听不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听得多了,就知道风往哪边刮。”
他走到那个藏着“特殊文化残留物”的厚重金属柜前,用指节敲了敲冰冷的柜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些东西,还有你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那些小零碎,”他转过头,黄眼睛看着叶苏,“在‘上面’的账本里,连个分数都没有。是直接划掉的那一行,是擦桌子顺手扫进垃圾桶的灰。”
叶苏看着那个柜子。里面放着会“唱歌”的水晶板,刻着漂亮符文的金属板,还有她那份谁也没告诉的、记录了灰色立方体异常的报告草稿。
“现在这堆灰里,”老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多了个你。一个没编号、没来历、但对这堆灰特别上心的‘空码’。”
他走回叶苏身边,弯下腰,从她刚分类好的零件堆里,捡起一个锈蚀的小齿轮,放在掌心掂了掂。
“系统喜欢整齐,突然多出个对‘垃圾’感兴趣的怪东西,它就会……调整一下扫描频率。就像你扫地,发现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灰尘,可能不会立刻扫掉,但会多看它一眼。”他把齿轮丢回零件堆,发出叮当一响,“你现在,就是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灰。”
叶苏明白了。“那我该做什么?”她问。
“做你一直在做的。”老钟直起身,拎起他的工具包,“扫地,擦灰,把东西摆整齐。别的,别多做,别多问。”他顿了顿,看着叶苏,“尤其是别让‘上面’觉得,你这块灰……不光颜色不一样,还会自己动。”
他说完,拎着包,慢吞吞地朝仓库门口走去,佝偻的背影很快没入通道的阴影里。
仓库又只剩下叶苏一个人,很静,但她总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注意”,像隔着很厚的毛玻璃投来的一瞥,并不锐利,却无所不在。
她蹲下身,继续整理那堆零件。拿起一个,擦掉灰,看看有没有损坏,然后放进标着“可回炉基础金属”的箱子里。动作和之前一样,但心里知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