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切进山坳。赵吉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右手攥着木棍,指节松开又攥紧。山下那个穿深灰工装夹克的背影已经拐进镇口那条街了。他看见赵祥左手夹着牛皮纸袋,右肩微侧,过了街角之后整条背影被榕树叶子遮掉了一半。
赵吉把木棍换回右手。拇指向下压了半寸,杖头从松针里拔出来,凹坑里渗出一线水。
他往下走。
石阶一共六十三级。他数过。每一级之间间隔大约三寸,他走得很慢,左脚踩实右脚再跟,脚踝那道月牙疤被鞋口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瞬,没管。
到镇口石碑前面时,他停下来。
石碑背面贴了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印着"云溪镇——即日起进镇车辆需登记"。下面还粘着一张小广告,省城到云溪的班车时刻表。赵吉盯着那张时刻表看了三秒。每天两班,早上六点二十和下午两点四十。
他把这张时刻表撕下来,折了一下放进左边外兜——和卵石贴在一起。
镇口的早餐铺子白汽正冒得厉害。蒸笼叠了四层,老板娘戴着袖套把笼屉掀开一角,赵吉看了一眼里面白胖的包子,又移开视线。
他听见右前方有人说话。
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蹲在镇口石墩旁边抽烟,烟头扔在脚边,其中一个正朝街里指:"……那辆黑车,省城牌照。一大早就开进来了,停了一晚上了。"
另一个弹了弹烟灰:"谁的车?"
"不晓得。车里下来的那个男的,穿工装夹克,走路左腿有点瘸——"
赵吉把木棍的底端轻轻杵了一下地面,然后把整根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很轻,那两个抽烟的人没注意到他。
他转身朝早餐铺子走过去。
"大姐。"
老板娘抬头。对面站着个瘦高的少年,灰布衫大了一号,手里拄着根木棍,五官干净但表情很淡——属于那种放在人堆里不太显眼的类型。
"吃包子?两块钱一个。"
"不吃。"赵吉从兜里摸出半块碎银——师傅临终前给他的,说山下用这个换东西。"我想问一下,刚才进镇那个人——穿深灰夹克的,他往哪边去了?"
老板娘低头看见那块碎银,眼珠定了一瞬。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
"往东走了。那边是派出所。"
"派出所——干什么的?"
"查档案的呗。镇上什么老卷宗都搁那儿。"
赵吉把碎银往她蒸笼边上一放。"谢谢。"
老板娘伸手想推回去,赵吉已经转身走了。他左手握着木棍,右手揣兜,往东街走过去。街上行人不多,几家店铺刚开门,铺板横在门槛上还没收完。他走得不快,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时,玻璃窗里摆着电视机,屏幕正在放早间新闻。
赵吉停了半步。他看见电视画面里出现一座城市的航拍镜头——楼很高,路很宽,车流像河流一样流动。
屏幕底下滚动着一行字:"省城今日多云转阴,傍晚起有阵雨——"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东街尽头是一栋灰白色三层楼。门口挂着"云溪镇公安分局"的牌子,铁门半开,院子里停着两辆旧桑塔纳。
赵吉没有进去。
他停在斜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把木棍靠在树干上,人往树后站了半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分局大门的全部进出。
等了大约五分钟。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穿深灰工装夹克,左手夹着牛皮纸袋,右手正在看手机。
赵祥。
赵吉的拇指按进梧桐树皮里,陷了半寸深。
赵祥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确实暗了一些,西面开始积云。
赵祥把手机放回兜里,朝越野车停的方向走过去。他从赵吉的视线里横穿而过——距离不到二十米。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那道旧疤比七年前更深了,额角也凸着。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高半寸,左腿落地时多撑了零点几秒。
赵吉看着那个背影走过。
赵祥走到越野车旁边,拉开车门。弯腰进去之前他侧了一下头,往梧桐树的方向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