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讲台,声音不高,一步一步,清楚得像在冰上走路。先讲柯西,两行,全班"哦——"了一声。然后他说,还有第二种方法。
他拿起粉笔,把我的路子写在黑板上。展开,换元,那串我盯了十分钟的式子,一行一行走下去,走到"两个都变大,乘起来更大",粉笔顿了顿。
"第二种方法,"他说,"是雨薇想出来的。"
全班回头看我。
我的脸没有表情——这张脸我练过。从初一开始,被点名、被起哄、被贴标签,都用它。可耳朵不听指挥,烧了起来。指甲在草稿纸边缘掐出一道月牙。
刚才他讲第一种解法时,我心里其实有一点说不清的不痛快,因为那是我铺的半页纸,他站上去讲了,听起来倒像是他的。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丝不痛快认全,他一句话,把它化了。
化成一种更烫的东西。
他讲完,从讲台上下来,慢悠悠走回座位。路过我桌边时,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停,嘴角笑了一下,就一秒。可我数清了,那一秒。
我也笑了。笑完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放学收拾书包,我把那张草稿纸对折——不,没有折。我把它平平地夹进书里,带回家,留了很久。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怕折痕断了他写的那几行字。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想,他说我"是对的,只是慢"。
对的,只是慢。
心里有点亮。那时候我以为,那亮是解出题的亮。
就是在数学题的碰撞里,我和出泠寒缔结了友谊,还生出一种默契。后来很多年,我都误把这种感觉认作灵魂伴侣的默契。
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都要集训教室报到,粉笔灰、纸张味,空调嗡嗡地响。老张出题有个特点:看一眼,就想把卷子撕掉。
周六那天,他又把一道题打在投影幕布上。
设正整数a、b满足(a??+b??)(ab+1)=k,k为正整数。求证:k一定是完全平方数。
教室里瞬间静下来。有人咬笔杆,有人写了两行就停,后排有人默默盖上了笔帽——那是我们面对老张压轴题的通用投降姿势。
这题来头不小。老张后来说,一九八八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压轴题,人称"杀手题",难到当年有参赛选手怀疑题目出错了。
我盯着幕布,脑子开始转。直接证,下不去手;那就反过来,假设k不是完全平方数——然后,跳。韦达跳。
我下意识转头。右边座位上,出泠寒也正好转过头来。
目光撞上的一瞬,我心里那根弦又嗡了一声,像两根琴弦,被同一阵风拨了一下。他眼底闪过一点光。我知道,他想的是同一条路。
"阳雨薇,出泠寒。"老张靠在讲台上,抿了一口枸杞茶,精准地点了我们的名,"上来写。"
我俩拿着粉笔,站到了黑板两侧。
底下有人压着嗓子:"完了,俩变态一起上阵。"
我先写:设a≥b,把原式看成关于a的方程,x??-kbx+(b??-k)=0。
出泠寒接上:它有另一个整数根a′=kb-a,且a′·a=b??-k。
"若k不是完全平方数,a′就不能是零,"我写,"a′是零,b??就等于k了。"
"a′也不能是负的。"出泠寒说,"它要是负的,b??就小于k,a就得大于kb;可a′≤-1,又逼着a小于k。大于kb又小于k——b就得小于1。"他粉笔一停,"矛盾。"
"所以a′大于零。"我接,"而且a′=(b??-k)a<b??a≤a。"
写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用粉笔在黑板上点出一个点。
出泠寒几乎在同一秒停下。我们俩转过身,面对全班——
"于是我们得到了一个更小的正整数解(a′,b)。如此下去,是无穷递降的正整数序列。可正整数里,有最小的那一个。矛盾!"
异口同声,连重音都落在同一个字上。
死寂。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