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攥着那瓶还带着他手温的水,感觉脸在烧,耳朵在烧,连攥着瓶子的手心都在烧。
八百个人看见他送水。
只有一个人看见,他转身的那半秒,耳尖红了。
全滨海中学都以为他面不改色。只有我知道,那半秒的红,是他没藏好的部分——也是整瓶水里,唯一只给我的部分。
那天晚上,我把那瓶水喝得很慢。喝完了,瓶子没扔,洗得干干净净,塞进了柜子。
或许,我们真的可以。
在一起的机会没有来。到老师办公室谈话的机会,倒是先到了。
星期一,吴老师把我和出泠寒叫到办公室。我一直想不通,在学校不让带手机、连电话手表都没有的年月里,滨海中学的信息传递网怎么会那么快。
办公室里,吴老师不说话,只专心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走,沙沙,沙沙。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出现了假装路过的高一同学。
又过了一会儿,出现了高二、高三学长学姐的身影。
最后,连初中部的学弟学妹也没有缺席。
三层人潮,层层叠叠,把窗户围成了一圈取景框。框里的画面是:超级帅哥校草,和他七十五公斤的小胖墩“绯闻女友”。
"上周五,操场上。"吴老师终于放下红笔,把作业本摞齐,头也没抬,"很热闹啊。"
我的心沉了半寸。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我摇头。出泠寒不说话。
"期中考成绩我看了。"吴老师抬起眼,"阳雨薇,年段第一。出泠寒,年段第十二。都是冲竞赛的种子,都是我重点培养的苗子——怎么可以早恋?"
"我们没……"
"我没让你们说话。"
我们俩同时闭了嘴。
——又是同步。可这一次,同步得不是时候。我盯着地砖,恨不得把脸埋进校服领子里。
"我教了十五年书,什么阵仗没见过。"吴老师把红笔往笔筒里一插,"叫你们来,就为一件事。竞赛班高二就要出成绩,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风吹草动。你们俩,给我把心思放正。"
"老师,我们不会谈恋爱。"出泠寒说。
"我也不会。"我紧接着说。
"嗯。"吴老师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摆摆手,"回去吧。走的时候,别从正门走。"
我们最后还是从正门走的。走廊上的人潮轰地散开,又轰地合拢,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跟在背后。出泠寒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扑克脸,目不斜视。我用余光看见他捏着笔记本的手,指节是白的。
从那天起,我和出泠寒疏远了。
奥数集训时,他的座位被调到了教室另一侧——老张调的。竞赛班里要讨论题目,隔着三列,说话要抬高半度。到后来,干脆不讨论了。
走廊里迎面遇见,我们俩的视线会同时抬起来,看向窗外、看向前方、看向任何除了对方的地方。
还是同步。只是这一次,同步的,是避开。
我沉沦了一段时间,月考退到了年段二十多名。那本夹着奥数草稿纸的书也被我珍藏进了柜子里——不是不看,是不敢看。纸上那两种笔迹挨着,看一眼,都烫。
好在很快我把状态拧了回去。只是后来再解出漂亮的题时,身边那个一眼就能看懂的人,不在了。
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和出泠寒会不会真的走在一起?那种状态我到现在还记得——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下一步的默契。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那个忙着解纸上考题的我,还不知道,人生给我出的考题,在那间办公室的门里,在那道题的两种解法里,已经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