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穿过层层庭院廊道,步出内宅,径直往太守府外走去。
此时江夏郡的军政核心,并非在郡治西陵县城,而是江畔一座尚在改建的临江要塞——却月城。
黄射边走边环顾四周,记忆与实景缓缓重合。却月城依江而建、形似弯月,扼守长江与汉水交汇的咽喉要道,是抵御江东孙策西进的第一道屏障,战略价值极高。黄祖眼光毒辣,早早看中此地天险,自建安元年年初便动工扩建修缮,加固临江弧形城墙、修筑东西水门,计划于明年彻底将江夏军政治所迁徙至此,据江固守、掌控荆东门户。
只是眼下时值建安元年秋,整座要塞尚未完工,处处皆是营建痕迹。
城不大,一眼差不多能望到南边弧形城墙的轮廓。工匠们正往城墙上夯最后一层土,十几个赤膊的役卒排成一排,喊着号子把石杵举过头顶又砸下去,“咚、咚、咚”,地面跟着微微震颤。几个监工模样的军吏背着竹尺在墙根下比划,时不时蹲下去扒拉土坯的密实度,互相说着什么。
黄射沿着主街往南走,靴底踩过碎石子,咯吱响。两侧的空地上堆着成捆的木材,新劈开的断面泛着浅黄色,还带着树脂的清苦气味。几堆石灰码在墙根,用草席草草苫着,风一吹,席角掀起又落下,噗噗地拍着墙面。
他停下来,仰头看城墙。
夯土墙体在下午的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土黄色,表面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还留着模板拼缝的印子。他伸手按了按,土壁压实了,但指腹用力一蹭就掉下细碎的粉末。
“冲车一撞,顶不过三下。”他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
再回头看城内。
粮仓和武库贴着西墙根并排而立,外墙是新抹的草泥,还没干透,颜色深浅不一。水井一眼在东,一眼靠南,东西相隔百米,倒是没有全挤在一处。但除此之外,整座城里空荡荡的,营房只有零星几排木板棚,匠人挤在里面,进出要侧身。马厩更简陋,不过是几根木桩撑顶茅草棚,风大一点草顶就哗哗翻卷。
这哪是要塞,这是工地。
黄射站在主街正中慢慢转了一圈,把四面城墙的距离在脑子里又量了一遍:北到南,差不多两百五十米;东到西,弧形段长一点,也就是接近三百米。拢共不到两百亩的地盘,要屯兵、存粮、储械、养马、住百姓、开医馆,塞不下,硬塞,就挤成一锅粥,孙策不用打,围上半个月城里自己就乱了。
“公子。”黄安在身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手指往西边点了点。黄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墙西南拐角处,几个工匠正对着一段刚夯完的墙基争执,嗓门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瘦高的工匠挥着手比划,语气很冲,另一个蹲在地上摇头,袖子一甩,拍起来一股黄尘。
黄射走过去,脚步没掩,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几人闻声回头,见是黄射,立刻收声垂手。瘦高那个认得他,忙拱手:“少公子。”
“争什么?”黄射问。
瘦高工匠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墙基:“这段墙基下头是去年秋填的软土,夯了两遍还是虚。小的说挖掉重填,他说工期紧,铺层碎石夯一下糊弄过去便罢。”
蹲在地上的那个抬头想说话,被黄射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黄射蹲下去,伸手按了按那截墙基。土确实松,掌心能压出浅浅的凹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挖掉重夯。工期那边我去说。”
瘦高工匠明显松了口气,蹲着那个也不敢再犟,低声应了句“听少公子的。”
黄射转身往回走,黄安跟上来,走了十几步才低声开口:“公子今日,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谨慎,语气里带着试探,但更多的是实打实的意外。
黄射没回头,也没接这话。他走到主街中段站定,把整座城的轮廓又扫了一遍,然后抬手指了三个地方:“黄安,你且记着。”
“城东那片空地,将来要盖营房,按百人一座的规制排,中间留一条两丈宽的道。工匠歇了工先不急着拆棚,叫他们把城里的排水沟挖了,东西向三条,南北向两条,深两尺,用碎石垫底,不然一场秋雨下来城就泡烂了。”
“城墙西北角那段,你看见了,地基松。回头找工匠头领,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那段要重新夯完,我亲自来看。”
“还有,”他指了指武库和粮仓之间的夹道,“这两排仓房中间的空档,加一堵隔火墙,从墙根起垒到檐下。万一火烧起来,不能一烧烧一片。”
黄安一一记了,但听到隔火墙那儿时,眉头动了动:“公子,隔火墙这说法……小的头回听。”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去了,以后常听。”黄射说完这句,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一下。
日头从正顶偏到西侧去了,城墙的影子拖在夯土地上,长长的,颜色泛着暖黄。远处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收网归港,桅杆尖上挑着最后一抹亮光。
黄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船慢慢靠岸,船夫跳下水把船拽上滩,有人拎着鱼篓爬上江堤,赤脚踩在泥地里,脚趾陷进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他忽然说:“回去弄碗热汤。”
黄安一愣,随即点头:“欸。小的这就传话让厨房备着。”
“不急,”黄射转身往府门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松了些,“先回去把方才说的三条整理成文书,明早递父亲过目。你陪我一道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