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比赛是在星期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张老师说每人准备一个故事,长短不限,讲得好的可以代表班级去参加全校的比赛。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讲《西游记》,有人讲《黑猫警长》,还有一个男生讲了他爷爷打鬼子的事,讲到一半自己先哭了,全班哄堂大笑。
王埼堉是倒数第二个被叫上去的。
她站在讲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下面三十几张脸。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金粉,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橘子皮的味道。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她讲的是一棵树。
"那棵树有三千年了,"她说,"比镇子还老。传说有位祖先仙逝的那天,那棵树从地里长出来,一夜之间就长得比房子还高。祖先的灵魂就住在树里,守护着镇子上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一天晚上,"埼堉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听见有人叫她。那个声音很轻,像妈妈在耳边唱歌。她就跟着那个声音走了,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那棵树底下。然后她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但她没有哭,因为那个声音一直在跟她说话。"
"那个声音说——"
"瞎编的。"
一个声音从教室后面冒出来,打断了她。是赵磊,水泥厂副厂长的儿子,坐在倒数第二排。他撇着嘴,一脸不屑。"哪有什么树里住人的,迷信。"
"就是,"刘晓燕接话,"我奶奶说这种故事都是吓人的,王埼堉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笑声起来了。不大,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虫子在啃树叶。
埼堉站在讲台上,没有动。她的手还背在身后,指尖攥着衣角。她的脸很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一种像瓷器一样的、没有温度的白。
"我还没讲完。"她说。
"别讲了别讲了,"赵磊拍着桌子,"下一个下一个。"
张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皱了皱眉。"赵磊,别插嘴。埼堉,你继续。"
埼堉看了张老师一眼。张老师的表情是那种"我让你讲完但我也觉得你在胡说"的表情,礼貌的、敷衍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宽容。
她摇了摇头。
"讲完了。"她说。
然后她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从后斜方的位置落过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根很轻的羽毛,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
李修远。
他坐在她后斜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总是坐在那里,上课的时候不怎么举手,也不怎么说话,成绩永远在前三名,但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他。他就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存在,但不显眼。
但埼堉注意到了。从转学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注意到了。因为每次班里出事,所有人都在起哄的时候,只有他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看,是一种……很安静的、若有所思的看,像在观察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也是。
刚才她讲故事的时候,全班只有两个人没有笑。一个是南乔,一个是李修远。
南乔坐在她正后面,用铅笔头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
埼堉没有回头。
一张小纸条从她胳膊肘旁边递过来,折成了小方块。她展开,上面是南乔的字,歪歪扭扭的:"你讲的是真的吗?那棵树真的存在吗?"
埼堉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铅笔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