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守护神（第2页）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棵树是真的，那个女人是真的，额头上的疤是真的，但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在这座城市里，在这间教室里，在这些从小听着《黑猫警长》长大的同学中间，三千年的银杏树和住在树里的女人，只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故事。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南乔背着书包跑过来："埼堉，走不走？一起走？"

"你先走吧。"埼堉说，"我收拾一下。"

"哦。"南乔有点失望，但还是挥挥手跑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沉默的树林。埼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黑板上张老师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讲故事比赛"四个字，被擦得只剩一半，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后斜方的位置上，李修远还在。

他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装。他的书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了，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但从来没见它响过。他收拾完了，站起来，经过埼堉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讲的故事，"他说，声音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不是编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埼堉抬起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夕阳里像两块透明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但看不清楚。

"你信？"她问。

李修远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军绿色书包的背影在教室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铃铛没有响。

埼堉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没有直接回家。

出了校门，沿着护城河走，走过两座桥，拐进一片废弃的工地。那地方原来是要盖电影院的，盖了一半没钱了，荒在那里，脚手架还没拆，钢筋从水泥里露出来，像一根根骨头。工地中间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枝繁叶茂，把那片废墟遮得阴沉沉的。

她走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插在口袋里。天快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夜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厂的烟味。

她今天不想回家。不是因为家里不好——家里很好，妈妈会做红烧排骨，爸爸会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弟弟会张着小手要她抱，信宏叔有时候会来，拎着广式腊肠或者进口水果糖。家里很好，很温暖，像一个没有裂缝的蛋壳。

但她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了，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听话、安静"的王埼堉，而不是那个知道三千年银杏树和青衣女人存在的人。

在这里，在这棵老槐树下，她可以是后者。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风。不是远处的车声。是一个很轻的、很软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像一片叶子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今天讲了我的故事。"

埼堉没有抬头。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动。她已经等这个声音等了很久了——从两岁那年银杏树下醒来开始，从车站出口那道青色的影子开始，从每一个无风的夜晚树叶忽然沙沙响的时候开始。

"他们不信。"埼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不需要信。"那个声音说，"你信就够了。"

然后埼堉抬起了头。

老槐树的枝桠之间，站着一个人。

青衣。宽袖，长裙，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她坐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赤着脚，像一只栖息了三千年的鸟。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埼堉知道她在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平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