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也想,"他说,"干脆把那四本书交出去,把树砍了,一切从头再来。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几千口人。"王森说,"上下几千口,靠金矿吃饭,我把根刨了,他们怎么办?"
王栩看着他的侧脸。这个她叫了十年"森叔"的男人,在这一刻显得很疲惫,像一个扛了太久东西的人,终于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松了一下肩膀。
"森叔,"她说,"如果有一天,那棵树没了,会怎么样?"
王森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天塌下来,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回过头,看着王栩。
"但我知道,"他说,"你不会让它没了的。"
王栩的心跳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
因为她和那棵树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七岁那年的交易起,这条线就系上了,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树底下那个困了三千年的灵魂。
她逃不掉的。
车转过一个弯,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王栩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年了。
村子变了很多。多了新瓦房,多了小卖部,多了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和拖拉机。青石板路被水泥覆盖了大半,祠堂的墙刷了新的白灰,看起来不伦不类,像一个穿西装的老人。
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银杏树。
那棵三千年的银杏树,还在祠堂后面,参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村子的上空。这个季节,叶子刚开始泛黄,绿中带金,在阴天的风里翻涌着,像一片凝固的海。
王栩看着那棵树,觉得额头上——那个曾经有疤的地方——隐隐地发烫。
不是疼。是一种召唤。
像有什么东西,在树里面,等了她十年。
车在村口停下。
老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粗了,树根凸出地面,像一只只巨大的手。树下站着几个人——王桎、吴倩娥,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是王墐,十一岁,个头蹿得很高,像一棵小白杨。
"姐!"王墐先看见她,挥着手跑过来。
王栩推开车门,走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片叶子,飘了十年,终于落回了根上。
王墐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你比照片上还好看。"
王栩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长高了。"
吴倩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睛红红的。"瘦了。"她说,"在城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