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内出事这段时间,在部里大家应该都不会主动跟你讲他,这会儿来我家这边了,要不要听点?”小林垂头,视线里只有白毛。
“我都可以,”入间廻逐渐有了手感,大片大片地把毛扯下来,但因为手生仍然吃力,“谢谢前辈。”
“嗯。”
“竹内夜这个人,目标明确,有心气和执行力,但他有个毛病,唉其实也不算吧,”他看了眼入间廻后又迅速把视线垂下来,声音低了些,“和你一样,想得太多。”
入间廻拔毛的手僵了一下,揪下一撮的时候更为用力,小林悠司这句话就好像在批评自己一样,她不敢说话,默默听着,感受比杀鹅时都剧烈的心跳。
“说得有点直白了,但我没有指责你们两个人的意思。
他和部里很多人不一样,是真的在拿御执党自己的理想奋斗,可是他太容易被社会思想左右,哪怕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人说出的话语都会被他代入,所以那些我们都看在眼里的目标,最后竟然被他自己说是随波逐流,因为异种部福利高待遇好,还有编制。”
“可我听说好像考来异种部的人很少,绝大多数都是十几岁的时候被挑进来重点培养的,要不就是进御执学院,靠考公只能去级别更低的单位。”
“你说的那是作战司,保障司可是有一堆挤破头也想考进去的人。天天在首都市中心上班,待遇还好,真正复杂的事都是大官在处理,普通御执把份内的事情做好几十年也就混过去了,还不危险,谁不向往?”小林悠司笑了一声,“作战司就不一样,是真的要正常人里的天才来干的,所以才有你说的从小在全国各地关注人才进行培养。研究司的话……他们那边基本上都是些从小读书好,很小的时候就读少年班和名校的人有了研究成果后直接分配过去的,其实比作战司更不需要考公。”
入间廻听了更觉得没道理,这么厉害的人,还年纪轻轻就决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真的会那么受一群图安稳去与自己差别那么大的岗位的人的影响吗?
小林悠司知道她在想什么:“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认为自己的梦想是受社会影响,于是从小到大便只向往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作战司再危险也是高待遇公务员不是吗?”
“入间想让生活变得精彩吗?”
入间廻没出声,只是靠点头回答。
“竹内夜也想。他说‘想让自己的生活精彩一点’,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总觉得不是什么把梦想转变为现实的理想色彩话语。入间廻保持沉默,继续听他讲。
“御执的工作,看得片面一点就是光鲜亮丽,做着各种各样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事情,过着优质的生活,制服一穿枪一使,走路都拉风,多少人觉得精彩纷呈啊。”
“他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小时候就是这样,认为自己是一个虚荣、向往体面、对御执的向往都是出于社会熏陶的人,尤其是在他发现自己想做御执并不是出于那类为国为民的信念感的时候。”
其实这番话说出来也是带着自我怀疑和寻求答案的意思,这样说的话能让人因坦诚而减轻罪恶感。
“你认为把一项为社会稳定而存在的工作当作理想,而内心对那些东西却没有信仰的人,是真的热爱这个行业吗?”
入间廻拔毛的动作慢了一点,她看着鹅越发暴露的表皮,思索着回答:“是吧?”
“人可以因为任何一个原因去坚定自己的热爱吧……”
“哟,”小林悠司在情绪淡漠后头一次兴奋起来,“藤原是不是在异种校给你上过课呢?”
“就是这句话,藤原过去对竹内说过,那时都还比较年轻,差不多十年前吧?虽然年轻,但他的性格一直都比较冷淡,能对人说出这话,说明他们当年关系确实不错,所以竹内后来也被藤原归过去了。”
这个事迹和柊有些像,她不禁有点感慨,藤原手底下两个队的队长竟然都是他自己收过来的吗?不是部里直接安排的?
“可竹内并没有完全消化这句话,好在他记住了,所以纵使没了最开始的冲劲,他也一直在坚持下去,并努力让自己保持积极的态度。”
小林抠着鹅皮上的碎毛,声音轻了起来,但听上去却格外沉,正好像鹅身上被打湿的羽毛。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小林盯着鹅的眼珠子,里面失尽神色,“他已经比我们很多人要纯粹了。”
入间廻想着纯粹两个字,思考着小林悠司的话,回想起她在部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心中不敢对此发表看法,再说这毕竟还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已。可如果真的这些人的纯粹都不及竹内,那他们又在为什么持续下去?这群人可不像是为了混日子留在部里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入间廻明白,也不去质疑和猜测,一小许念头冒出来后被立马压制,她继续听小林悠司说着,面前的大鹅也一点一点地变得光秃。
“你觉得他临死前想通了吗?困扰自己一辈子的问题。他到底是在为虚荣而活,还是在为梦想而活。”
“……”入间廻无法回答,并同时因此陷入困扰,“我不知道。”
“但他应该害怕自己不能为梦想而活吧。”入间廻说完总觉得失礼,特别是对象还是位牺牲了的前辈。
她刚想说一句对不起,抬头就看到小林悠司出神的眼睛,发现那双黑瞳竟纯净得如此像大鹅的眼珠,这番神色在他注意力集中时很难观察到,或许是极像死前白鹅的原因,看久了竟然觉得这人厉色都舒缓了许多。
在等到这个回答之后,小林悠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到毛完全拔尽才叫入间廻过去宰鹅肉,入间廻也不知道他后面那串长长的时间又在想什么,抱着对自己回答的不确定担忧地度过了后面的时间。
对于竹内夜这位前辈,她觉得小林悠司挑进来讲的这段话带有明显的动机,并不是完全的解闷,而对于这些人来说,竹内的离开令他们如此伤怀,也必然不只有这样一个原因,她突然想到小林悠司说了一个时间“十年”,想必这也是其一吧。
后面他俩把鹅弄到清水里泡了会儿,毛也又挑了一遍,捞上来后小林悠司就开始叫她怎么清理鹅,他在旁边指导着入间廻清理了新手尚能完成的部分,一些考技术的地方就自己弄的多点,包括清理过后的宰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