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真望向窗外。
窗外,曬衣場的燈已經亮起,幾件白色床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病房裡的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有母親不再忘記她。
林婉如就坐在身旁,記得她沒有吃飯時嘴唇會發白,也記得她難過時總是不肯先開口。那些許真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平凡日子,忽然又回到了眼前。
只要留下,她便不必看見夢外那張始終沒有醒來的臉。
也不必走回那間堆滿合照,卻只有她記得發生過什麼的家。
她不用重新學習如何生活,不用接受自己失去了五年,也不用在陳序禮貌而陌生的目光裡,向他解釋兩人曾經相愛。
這裡有她想要的一切。
醒來的母親。
記得她的陳序。
已經成功的實驗,以及沒有被浪費的五年。
她不是只怕陳序受傷。
她也怕自己真的回去以後,什麼都沒有。
母親不會醒來,陳序不再記得她。這間病房、那個替她留燈的家,還有所有仍然記得她的人,都會在她離開以後消失。
選擇現實,會傷害夢外那個已經為她失去太多的陳序;選擇留下,又等於放棄那個仍在等她醒來的人。
就連眼前的母親與家裡的陳序,也會因為她的選擇被留下。
無論往哪裡走,都有人會因為她而失去什麼。
「回去以後,妳不會醒。」
她看著母親,終於將那句話說完整。
「妳不會坐在這裡,也不會記得我有沒有吃飯。我去看妳,妳也不會叫我真真。」
林婉如沒有移開目光。
「陳序也可能不再記得我。」許真繼續說,「他為了找我,已經把我們的過去都忘了。就算我真的醒來,他看著我,也不會知道我是誰。」
她停了一下,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回去以後,還剩下什麼。」
林婉如伸手替她擦去眼淚。
「所以妳才想留在這裡。」
許真沒有承認,只低聲說:「留在這裡,至少不會再有人受傷。」
林婉如看了她一會兒。
「真的嗎?」
許真沒有回答。
「他不用再進來找妳,我也還在,家裡還有人等妳。」林婉如替她把臉側被淚水沾濕的頭髮撥開,聲音依然很輕,「聽起來,好像每一個人都能留下。」
她停了一下。
「那妳呢?」
「我也可以留下。」
「媽媽問的不是這個。」
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林婉如望著她。
「真真,妳究竟是想留在這裡,還是不敢離開?」
病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床單仍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許真看著母親清醒的臉,幾乎想立刻回答,自己當然願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