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风尘仆仆,穿着统一式样的靛蓝色粗布对襟短褂和宽松长裤,头上戴着宽檐的竹编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每个人肩上都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担子两头是厚实的、编着“福”字花纹的竹篾箱笼,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却极其醒目的清香——那是上等茶叶的香气,与客栈内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为首一人,身材中等,略显精瘦。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典型的中国南方人面孔,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是常年奔波形成的古铜色,颧骨略高,眼尾有几道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鹰隼。他目光沉稳地扫过混乱肮脏的客栈内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落在了柜台前的欧文和老板身上。“掌柜的,”为首的男人开口了,是一口流利但带着明显闽地口音的乌尔都语,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还有空房吗?我们‘兴隆记’商队,要几间干净的屋子,歇脚,喂马。”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欧文被老板死死抓住的手腕,以及欧文那双在昏暗中因紧张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浅色眼睛。他的视线,似乎又在欧文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停顿了一瞬——那里,紧贴着小臂内侧的衣物下,隐约透出一小截非金非木、造型奇特的匕首刀柄轮廓,上面一个微小的、如同盘蛇般的徽记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可见,却没能逃过这双鹰隼般的眼睛。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商队打断了逼问,有些不耐烦,但又看到对方人数不少,似乎有些油水可捞,松开了欧文的手,转向那中国商人,换上一副市侩的笑容“有!有!干净的上房!价钱好说!”他贪婪的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茶箱。欧文下意识地拉紧头巾,遮挡住脸,看着门口那群陌生的中国人。为首的中国商人——陈启明,目光平静地从老板脸上移开,再次落回那个隐在角落阴影里的年轻欧洲人身上。他看到了那无意中暴露的、属于帝国最隐秘机构的徽记。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旁伙计挑着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茶壶和两个小杯。他动作娴熟地从一个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倒出些滚水,冲洗茶具,然后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入壶中。滚水注入,一股清雅高远、带着兰花香气的茶韵瞬间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陈启明倒了一杯澄澈金黄的茶汤,缓步走到依旧紧靠着冰冷墙壁的欧文面前。昏黄摇曳的马灯光线下,他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位朋友,”陈启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用的是清晰的英语,字正腔圆“喝杯茶,定定神”他将那杯热气氤氲、散发着奇异宁静力量的茶递到欧文面前,白瓷杯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欧文紧捂着胸口和下意识护着小臂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道:“这茶,叫‘柳暗花明’。喝下它,压压惊。”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实质般看进欧文的眼底“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兴隆记’的伙计了。一个…从泉州老家带来的,不会说话的哑巴伙计。”----------------------------------------哑巴伙计那杯名为“柳暗花明”的茶汤,金澄澄的,在肮脏油腻的客栈马灯光下,像一泓倒映着天堂的泉水,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宁静力量。清雅的兰花香压过了客栈里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丝丝缕缕钻入欧文的鼻腔。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陈启明的中国商人,那双鹰隬般的眼睛平静如古井,却仿佛洞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柳暗花明…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疑虑。欧文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那杯茶,滚烫的液体灼痛了喉咙,却带来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僵硬。他深吸一口气,茶叶的清苦回甘在舌尖蔓延,心情竟然奇异地平复了几分。“哎!陈老板!”客栈老板不满地嚷嚷起来,油腻的手指指向欧文,“这小子可疑得很!说不定就是外面告示上那个…”陈启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商人笑容,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掌柜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打断了老板的聒噪“出门在外,行个方便。这后生是我泉州老家带出来的远房侄子,人老实,就是胆子小了点,路上被野狗追吓着了,这才慌不择路跑进您这宝地。惊扰之处,我替他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