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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6页）

玉帝想了想，准了。

三

此后千年，观音菩萨果然信守诺言。

第二世，碎片转世为一个叫柳七的词人，才华横溢却一生布衣，死后由歌妓集资安葬。观音菩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化身为一个歌女，唱了一夜他的词，让满座动容，从此他的词传遍天下。柳七死前，握着那歌女的手说：“你是菩萨。”菩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三世，碎片转世为一个叫唐寅的画家，风流不羁，半生潦倒。观音菩萨在他穷困到要卖画为生的时候，化身为一个买画的妇人，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他一幅不起眼的《秋风纨扇图》，然后在画上题了一行字：“此笔不辍，百年后千金难求。”唐寅看到那行字，忽然大哭了一场，从此不再自暴自弃。

第四世，碎片转世为一个叫蒲松龄的说书人，一生科举不第，却写出了《聊斋志异》。观音菩萨在他收集鬼狐故事的时候，给他托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白衣女子对他笑了笑，说：“你写的故事，比那些状元写的八股文有用得多。世人会忘了那一百个状元，但忘不了你笔下的鬼。”蒲松龄醒来，奋笔疾书，终成一代奇书。

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观音菩萨每一世都如约而至，或化身为卖花女，或化身为老妪，或化身为孩童，在那些碎片转世之人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句话、一盏灯、一条路。

但碎片依然没有聚拢。

它们散落着，各自发光，各自熄灭，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笼。

直到第八世。

沈渡。

四

武曲星君翻到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段只有观音菩萨才知道的密文：

“第八世碎片聚合度已达67%，为历世最高。原因：此世转世之人同时承载了第一世沈吟的主魂碎片（占比34%）、第三世唐寅的副魂碎片（占比18%）和第七世一个无名书生的才情碎片（占比15%）。三片共聚一身，前所未有。”

“若此世能再聚一片以上，则文曲星碎片将产生‘共振自吸’效应，其余碎片会主动向此身靠拢。届时，文曲星完整有望。”

“但代价是：此世此人将承受三倍于常人的磨难。主魂碎片的记忆会在梦境中逐渐觉醒，那意味着他要一遍一遍地梦见沈吟万箭穿心的死状，梦见唐寅穷困潦倒的绝望，梦见第七世那个无名书生在战火中焚书自尽的悲凉。”

“他是否能承受，无人知晓。”

武曲星君关掉了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观音菩萨会在那个孩子坠崖的前一刻赶到断龙崖，为什么她会化身为一个支教老师留在那个小镇，为什么她会手把手地教那个孩子改作文——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是文曲星碎片，而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第一世。

那是观音菩萨欠他的第一件事。

千年了，她还记着。

五

沈渡收到县一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冰封的大河上，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纸。身后有马蹄声，有弓弦响，有一个声音在喊：“沈吟！你再不停下——”他想回头，但怀里的纸忽然变得很重很重，重到他的手臂在发抖，重到他的腿在冰面上打滑。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不是纸，是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笔画都在发光，像是一颗一颗星星嵌在竹片上。

“这些字，比我的命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然后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疼。

不是做梦的那种模糊的疼，是真真切切的、像被烧红的铁条刺穿的疼。他扑倒在冰面上，竹简散了一地，他拼命地把它们拢回来，用身体压住。第二支箭、第三支箭……

“渡儿！渡儿！”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他床边，一脸惊慌。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把褥子都浸湿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盆九死还魂草上——草叶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光，是那种从叶子里面渗出来的、淡淡的金色光泽。

沈渡擦了擦汗，对奶奶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个声音叫他“沈吟”，不是“沈渡”。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他自己在叫自己。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白老师走的那天，留在桌上的那本《古文观止》里，夹着一张字条。他翻出来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勉励。

此刻他在月光下重新展开那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娟秀依旧，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