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瓷抬眸,指尖轻添名录,落笔沉静:“东街面馆,陈。”
刚记罢名目,头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
她抬首望去。
醉仙楼二楼窗扉半敞,往日静坐观场的刘掌柜不见踪影,倒是胖厨子老陈扒着窗框,圆脸上攒满紧张与雀跃,隔着半条长街,频频朝她招手。
苏青瓷缓步上前。
老陈压低嗓音,急急传话:“苏姑娘!方才刘掌柜摔算盘了!粮油行来人闹事了!周德贵昨日拿了你十二板豆腐,转手竟卖出十五板的量,自家货缺,竟来抢咱们酒楼预留的三板!”
苏青瓷止步于酒楼阶下,抬眸望向二楼那扇窗。
风拂窗纱,隐约可见楼下大堂对峙光景。
柜台前,算盘滚落,数颗算珠散落在青砖地面,叮咚乱响,滚得四处皆是。
周府短打壮汉立在堂中,面色涨红,语气强势逼人:“刘掌柜!你这三板豆腐不过后厨配菜!我们东家今日十五家主顾定金已收,缺货便是失信于人!你暂且相让,改日必双倍奉还!”
“双倍?”
刘掌柜立在柜台后,语声冷硬,压着常年经商的沉敛火气,“我八文高价独供的货,凭什么为你周德贵的牟利让步?你五文收货,七八文倒卖套利,货源不足便来挤占我醉仙楼的专属份额,真当我酒楼是你粮油行的备用库房?”
“苏姑娘并未限定你只供酒楼!她没说不能多给周老板!”
“她守她的合约,我守我的规矩。”刘掌柜声音抬得更高几分,“送到我案板上的货,便是我的东西!”
街边风起,卷过满堂争执余音。
苏青瓷静静立在门外,听完整场对峙,眸底无波无澜,未进半步,亦未发一言。
铁柱愤愤不平:“姐,他们这是仗势欺人!”
“无碍,打不起来。”
苏青瓷回身走回小摊灶边,伸手搅动温热的豆花汤锅,汤纹细碎涟漪,缓缓平复。
“刘掌柜摔的是算盘,不是脸面。真要彻底撕破脸皮,自会直接逐客,何须摔珠泄愤?他是恼自己识人不清、算计落空,是敲山震虎,警醒自己莫再姑息。”
铁柱仍不解:“那他终究是让了?”
“让了一板,自留两板。”
苏青瓷舀起一勺豆花,热气氤氲眉眼,语声通透笃定:“他从不会做赔本买卖。让出的一板,早已算好账,来日必会让周德贵连本带利,加倍偿还。”
话音落时,醉仙楼大门豁然推开。
方才嚣张对峙的短打壮汉空手而出,面色铁青,步履仓促,路过小摊时狠狠瞪来一眼,眼底满是怨恼忌惮,终究不敢多言,愤然拐入粮油行街巷。
二楼窗内,老陈轻轻合上窗扉。
帘幕拉拢的前一瞬,苏青瓷望见刘掌柜躬身弯腰,一颗一颗捡拾散落的算珠。
动作极慢,指尖每捻起一颗,都似在复盘一桩桩利弊、一层层人心博弈。
市井纷争,商贾拉扯,从来不是一时意气,皆是步步筹谋。
日头渐移,天光微暗,街边人流缓缓散去。
弟妹三人静静收拾小摊,清点账目、规整器具,动作娴熟有序。
苏青瓷靠在墙根,微微阖眼小憩。
枕下的名录沉甸甸的,一笔一画,皆是她步步耕耘攒下的人情与生路。
她在心底默默复盘户户客源、桩桩琐事,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明日,再拓新客。
恍惚间,手肘被轻轻一碰。
“姐,你看那边。”
苏青瓷睁眼,顺着铁柱示意的目光望去。
长街尽头,粮油行与醉仙楼的空地处,立着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