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珝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地说道:“小九,余伯伯若知你练刀如此勤奋,下次你的禁闭或许能少关两天。”
玩味的语气和暗含挑衅的眼神成功让余行玖再次炸毛,但他碍于面前的魏松亭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憋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拂袖而去。
仅剩的两人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静默片刻。一脸见鬼模样的魏松亭蓦地打破沉默笑出声来,对重珝说道:“早就听闻重大郎君和余九郎君相交莫逆,今日得见,确实所言非虚。”
重珝的面上却淡淡的,只存了一丝微末笑意。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间,一手执扇柄,一手敲扇骨,看着魏松亭道:“魏兄与我二人既非首次相见,说这话便是有些客套了。”
魏松亭被她不冷不热的话语一刺,却也丝毫不觉得尴尬,面上笑意依旧完美,一分不增一分不减。“重兄原来是个直爽性子。”他忽然略带腼腆地一抿嘴,眼里也多加了几分郑重,“在下此次登门确有一事相求,还望重兄能施以援手。”
重珝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脸上笑意逐渐扩大:“魏兄请讲。但凡是我重珝力所能及之事,重某绝不推脱。”
重珝甚是爽快地应下了,魏松亭反倒踌躇起来。他数次欲言又止,话儿好像都堵在了嗓子眼,吐出来难,咽下去更难,费了好些功夫才终于开了口。
“在下的请求对重兄来说兴许不是难事。”他顿了顿,又道,“但若无重兄助我,于我来说却是难上加难。”
“重兄可知在下与陆家之干系?”
重珝眨眨眼,回道:“重某只知陆氏家主与令堂是表亲。”
“不错。陆明石是我的表舅。”魏松亭勉强地扯起嘴角,“他也是我的父亲。”
重珝慢慢地收紧了手中的折扇。
虽然对此事早有耳闻,重珝还是配合地做出了一副万分惊讶却又强制镇定的表情。像这种私生子之事在这些大家族里并不算稀奇,但那些无法获得名分的私生子,就代表不被家族承认,往往会变成一桩丑闻。这种不名誉的事往往会被家族有意掩盖,外人难以得知,但对于相同阶层的其他家族来说却是心照不宣的。
魏松亭低垂了眼帘,好似并不在意重珝听到这种家族秘闻之后的反应。他的态度让本来完全占据主动权的重珝微微踌躇——不知是该先安慰他,还是先追问这突如其来的事实。好在他并未给重珝纠结的时间,就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陆明石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从未这样叫过他。我自幼与我娘相依为命,对陆家并不熟悉。他们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群陌生人,生死都与我无关。但是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了,我才发现我错了。虽然他从未与我做过一日父子,但他依然是我父亲。我不能任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谁手里。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为了我母亲。”他突然顿住了,平静又沉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
“也为我自己。”他低低地补充了一句,“所以魏某想请重兄助我查惩凶手,望重兄成全。”他一揖到底,脖颈深深垂下,后背直直挺着,折成一道锋锐的角度。
回应他的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重珝知道,当你的谈判者有求于你的时候,最简单的沉默往往是最有力的压迫。
“还请节哀,魏兄。”重珝放缓了呼吸,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魏松亭的脸,不放过上面的每一丝表情,“陆氏此次突遭横祸,损失惨重。值此危难之际,魏兄既乃陆家主之子,若出面表明身份,仅凭魏兄身上的家主血脉,陆氏想必也会对魏兄欢迎之至,何必来寻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
魏松亭涩然一笑,面上有痛苦、有不平,甚至有来不及隐藏的怨怼:“但凡魏某有一点办法通过陆家直接参与此事,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重兄相助。母亲独自一人将我抚养长大,哪怕再苦再累也没向陆家要过一文钱。我们并不想和陆家扯上半分关系。若不是此番事出突然……”两圈红色蔓延上他的眼眶,面色却是屈辱的青白,喷薄的情绪让他不住地颤抖,只能紧咬着牙关让自己镇定下来,“……若不是他突然就这么死了,就算陆家求着我,我又岂会多看他们一眼!”
他双手紧握成拳,脸上未尽的屈辱和不平混进一丝鄙夷,使他透出一种诡异的狰狞,却只让人觉得可怜可叹。
“那些余下的陆氏旁支皆不成气候,若靠他们怕是再过一百年也找不出真凶来。只要重兄愿意助我,我势必查明真凶,也算……也算偿了他的生恩。”
“那魏兄想让我怎么帮你?”重珝问道。
“在下只想要一个能光明正大参与查案的身份,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这倒不难。”重珝看向已经平静下来的魏松亭,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魏兄似乎一直很笃定我一定会答应帮你,这是为何呢?”
魏松亭迎着重珝略带审视的目光说道:“魏某并不觉得重兄定会帮我,在下只是在赌。”
“哦?”
“不瞒重兄,魏某初时本打算投靠木家以借机参与查案,却是在下的朋友建议我来重府一访。魏某虽在墨曲长大,但江南重公义薄云天的名声亦是如雷贯耳,便想着来赌一赌。即便是赌输了,相信以淮安重家的行事,也不会为难在下。”
“魏兄倒是算得清楚。”重珝好似软了骨头,斜斜地倚在了靠背上,眼里隐隐有着倨傲的笑意,“此刻你面前的若是我父亲,魏兄怕是已经得偿所愿。但魏兄既然求的是我重珝,便要按我重珝的规矩来办。而我的规矩向来只有一条。”
“我重珝,从来不做赔钱的买卖。”
“在下自然明白。”魏松亭长吸一口气,“我墨曲魏氏曾盘踞西北数百年,只是一朝倾覆,家产尽失,族人离散。如今魏氏主支只余我孤儿寡母,勉强度日。在下身无长物,唯有以己身相报,愿为重兄驱策,效犬马之劳。”
重珝心下一哂,不禁想到:你若是女子,我还以为你要以身相许了。
嘴上却说:“我虽年轻,却也曾听闻墨曲魏氏的大名。前朝鼎盛之时,说是世代簪缨、满门进士也不为过。有此家传渊源,想必魏兄也定是位饱学之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