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珝没再推。两人穿过还蒙着一层薄雾的穿堂,往西院走。晨风极凉,吹在脸上像被井水泼了一下。她走了几步,忽然说:“他让我往北查。”
段翊舟偏头看她。
“我本来也要往北。”重珝说,“他这一句,不过让我更笃定。”
段翊舟没接这句话,只把脚步放缓了些,走在她外侧。风从东墙头翻过来,把两人的衣角都往西边卷。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从远处慢慢把夜揭走了。
秦宁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没走正门,从西角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极小的灰布包。她在西院书房外等了半盏茶,重珝才从里面出来。重珝换过了一身衣裳,浅灰的薄罗外袍,里头是素白的中衣,腰间一根鸦青色丝绦,头发用一根黑檀木簪绾着。人看着有些薄,像一竿刚从夜里抽出来的新竹。
“进来说。”重珝道。
秦宁跟着她进了书房,把那灰布包放在案上。段翊舟坐在窗边,正用一块旧布擦剑。见秦宁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这事与他无关,却又像他一直在等。
秦宁解了布包。里面是几片烧得半焦的纸,最大的也不过半个巴掌。纸边卷成极脆的焦色,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重珝凑近看。秦宁说:“这是今日天亮后,我让百部把书房的灰一点一点筛出来的。灰里本来什么也不剩,这几片卡在铜盆底下,被一滩冷茶黏住了,才没烧透。”
重珝用竹夹子挑起其中一片,凑到窗前仔细看。那纸片只余半行小字,写的是“……谭记夜船,初七……”再往前,笔画都被火吃了。另一片上,依稀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四叶小印,像是用极淡的朱砂盖上去的。重珝把几片纸翻了又翻,最后将一片极小的递给段翊舟。段翊舟放下剑,接过去。那纸片不足半寸,上面只有一个字,是“京”。
“就这些?”重珝问。
“就这些。”秦宁说,“但拼起来,能看出两件事。一,谭记夜船和初七,和我们之前查到的四叶印对得上。二,”她指了指那个“京”字,“木宣私账里另有一本极薄的册子,记的是几笔银钱去向。那些纸烧得最干净,只剩这一片。可有些字不止写在纸上。账房先生清账时,也未必什么都敢记。”
“京里。”重珝说。
“对。”秦宁从袖中取出一沓折得极小的纸,展开来,是她自己夜里归拢的摘记,“木家总号的账,明面上干干净净。但有一批货,从苏前经洞庭帮中转,每季都有固定银钱出去,走的不是漕运,是几间挂名镖局。镖局都在江北,收钱的人从没露过面。最后银子汇到京城。”
“几间镖局叫什么?”重珝问。
“顺风、永泰、宝和。”秦宁说,“全是空壳。三年前就没人走货,只做银钱过路。但官府不查,因为交税。”
“谁保的?”重珝问。
“顺风的后台,是巡漕御史胡敏。”秦宁说,“永泰、宝和,查不到底。但能跟胡敏绑在一处,就不是寻常人能保的。”
重珝没说话。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桂树。风把树叶吹得簌簌响,像在数人心里的账。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秦宁说:“能管江南漕运,又能在京里保下几间空壳镖局,还能让胡敏出面的人,天下有几个?”
“不多。”秦宁说。
“京城姓什么?”重珝说。
秦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段翊舟把剑擦了最后一寸,收入袖中,说:“月家。”
重珝点头:“也只能是月家。”她走到案边,把秦宁那沓摘记和那几片焦纸往一处收了。然后对秦宁说:“把这些抄一份。原样的,留起来。你亲自抄。抄完让百部送到我房里。”
秦宁应下,抱着灰布包起身。走到门口,重珝又叫住她:“那几间镖局的旧档,让孔情去查。别打草惊蛇。查人,先查铺子。查铺子,先查租房的人。总能带出点什么。”
秦宁低声应了,退出去。
书房里静了片刻。重珝靠在案边,把木宣给她的那叠信纸重新拿出来,与秦宁留下的摘记并排放着。一边是半页残账,一边是七页暗语。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一人一半。”
段翊舟抬头。
重珝把两样东西分作两摞,一摞推到段翊舟面前,一摞留给自己:“北边的,你查。京里的,我查。谁先查到,都别忘了回来对一眼。”
段翊舟没动那摞纸,只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我去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