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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残帐（第3页）

重珝像是早就知道，只“嗯”了一声，说：“是该收网了？”

“谭家没了，木宣押了。三棱铁指的图样又只有苏前能打。北边的人如果还想用这种兵器，就绕不开老崔。”段翊舟说，“他们不知道老崔手里还有没有图，也不知道他往外说过多少。所以一定会来找他。要么带走，要么杀了他。”

“所以你要比他们先到。”重珝说。

“我今晚走。天亮前能到苏前。老崔的铺子我熟。他还有处暗窑，在城北废砖窑里。他人要是机灵，应该已经躲进去了。”段翊舟说。

重珝从案下取出一块极小的铜牌，推到段翊舟面前：“带上。云楼在苏前有两个人。一个在城东当货郎，一个在渡口卖炭。见牌如见我。要用人，直接调。”

段翊舟把铜牌收入怀中，没看。他看着她，说：“老崔能钓鱼，可鱼来了也得有兜网。你让我一个人去，是信我还是试我？”

重珝把手里的纸页放下，转头看他：“都有。”

段翊舟没说话，只看着她。

“我信你，所以把苏前交给你。我也试你，看你会不会把命当命。”重珝说，“你跟着我回淮安，不也是在试我吗？试我会不会真把后背交给你。”

段翊舟静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连别人问你一句话，都要先把秤拿出来称一称。”

重珝也笑了：“不称，怎么给你回话。”

段翊舟站起身，把剑系好，说：“那我去了。你在这头，自己把秤收好。”

重珝“嗯”了一声，没有留。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说：“那几页纸上的北边地址，我顺路让秦宁抄一份走。苏前离北线近，比你在淮安查得快。”

“早给你留着了。”重珝说。

段翊舟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像只是把一句“我走了”咽了回去。他抬脚跨出门槛，这次没有回头。晨光从院墙那头斜斜打过来，把他瘦长的影子铺在青石地上，像一柄慢慢收回鞘里的剑。

重珝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日影从西窗移到东墙，案上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她没再看。她只把流华剑从案下取出来，拔了半寸，剑光照在眼底，像一尾极细的鱼，从深水里游过。

木起阳在汀梧苑外站了一夜。

是孔情发现的。天刚亮，她替重珝去取衣裳，经过汀梧苑时，看见木起阳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发上都是露水，衣摆湿了半截。他今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短褐，看上去像个刚从城外逃回来的小厮，哪里还有半点木家小郎君的样子。孔情吓了一跳，跑过去叫他，他像才醒过来，慢慢转过头，眼圈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木小郎君，你在这站着做什么？”孔情问。

木起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招了吗？”

孔情没听懂：“谁？”

“我爹。”木起阳说，“他招了吗？”

孔情愣住。她不知道怎么答。木起阳见她不说话，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雨淋透了又晒干的纸。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不会招的。他宁可死，也不会认。”

说完，他又不说话了。就那样站着，像要把自己站成这院子里第二株不会说话的树。孔情站了一会儿，最后把怀里那件披风抽出来，塞进他手里，说：“你在这站着也没用。回去睡一觉。天没塌。”

木起阳没接稳，披风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低头看着，像在看一摊很陌生的水。孔情叹了口气，自己弯腰捡起来，拍干净了，搭在他臂弯里。然后退后两步，说：“你若有事，就去西院找我们郎君。别一个人站在这里。汀梧苑的人看见了，只会说你没规矩。”

木起阳“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孔情不再多劝，转身往西院去了。走出老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木起阳还站在那，披风搭在臂弯，没穿。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枝被折下来又插回土里的枝子，不知还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