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澄澈的目光望进季时申的眼里,灯光的照射下,他在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散落的发丝笼上一层昏黄的光,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头纱。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撇过头,手蜷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咳,一起去吃饭吧,忙一天了,还没填饱肚子,传出去别人会说我苛待下属,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夜色静谧,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倒退,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一夜惊心动魄的插曲,最终消融在深沉的晚风里。
二人来到一家面馆,随意点了两碗面坐了下来。现下已经过了饭点,这家面馆本来准备打烊,不过毕竟是送上门的生意,收拾收拾又开了火。
他们相对而坐,一时间又无话可说,气氛莫名的尴尬。
沈钰舟的手机在裤袋里嗡嗡地响着,她拿出来看到是吴月月发来的消息,是关于最近新上线的电视剧剧情。
[小舟姐!虐恋情深啊!我真的哭死!]
沈钰舟笑了出来:“这个吴月月,大半夜的不睡觉,满脑子都是剧里的爱恨纠葛。”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着字,消息发送后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光亮熄灭后,滚烫的面碗也被端上了桌,升腾的热气氤氲在两个人之间。
季时申拿起筷子,低头挑开面条,打破了这份沉默:“刚才的事你做的很好,干净利落,处事妥当。但有一点——”
沈钰舟夹面的手顿在那里,轻声问:“什么?”
“在救人之前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当时她挣扎的太厉害,又或者我们晚上前一步,那掉下去的人就是两个。”季时申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也没有用说教的口吻同她讲话,只是认真的、用平淡的音调和她讲明白利害关系。
“我当时也只有‘不能让她掉下去’这一个念头……”
“我明白,因为从前我也是这样,哪怕是程穆他们这些资历比我深厚的刑警,在初入行的时候几乎都这样做过。”
沈钰舟抿了抿嘴唇,回想起当时半个身子探出去的失重感,后背依旧会泛起凉意。
“我记下了。”她说道,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季时申看着面前大口吃饭的姑娘,没再继续说下去。深夜的面馆,烟火气盖过了整天的疲惫,刚才路上那点暧昧的气氛,也被现实的重量压了过去。
沈钰舟忽的想起一件事,她握着竹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几番迟疑之下,还是问了出来。
“季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她看向对面的人,“黄队明明正值壮年,为什么现在就考虑把支队交到您手上?是要升迁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季时申垂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后厨碗筷叮当碰撞的声音:“癌症,晚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沈钰舟怔住,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方才病房里,黄溪那份从容的模样和季时申的那句“我还不能”,瞬间在心里有了解释。她微微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短暂安静了几秒,季时申换了话题:“关于舆情,明天我会上报局里提前预案,水韵会所那边还需要你过去查一下。”
“您放心我自己过去?”
“想什么呢,出警最低也要两人同行。”季时申无奈扶额,说不清是方才的谈话让她对自身能力产生了动摇,还是工作消耗太大,脑子转得慢了些。
“我准备让你跟着李峰一起去找陈文涛的妻女核实情况,之后再去会所。所有人都看好你,我当然也要给你实战成长的机会,对于你来说基层实践难得,未来,如果你能走到更高处,别忘了在黎阳市经历的这一切,更别忘了做刑警的初心。”
季时申的言语间带着上司对下属的关切与期待,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温柔了许多。除了工作,这几天和他日常相处也多了一些,沈钰舟看着面前不似平日里严肃的副队长,心里的那道防线开始松动。
她认真听着,缓缓点头。
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选择做刑警,与唯一的亲人六年的分离,杳无音讯,这份思念已深深地刻进她的骨血。
在偶然得知哥哥来过黎阳市的消息后,她抓住这次下调的机会,近乎恳求般向上级领导申请调至黎阳市刑侦支队,再三保证不会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中。
面碗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蒙住她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指尖悄悄用力攥着竹筷,有些泛白。她很快收敛好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季时申:“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回到住处。
两人各自背对着开锁,就在季时申踏入家门口的那一刻,沈钰舟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念头,开口问道:“季队,您有没有听过‘沈钰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