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久久怔在原地,心绪翻涌不停。
这五百块,是她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应急积蓄,此刻毫不犹豫打给了落魄无助的我。
我立刻找到附近的银行,连夜取出那叠崭新的纸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满心满眼都是羞愧。
这不止是救命钱,是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任何人比不了的真心。
记忆如同潮水翻涌。前世,我也曾只身闯到东莞这片土地。同样被中介层层算计,钱财耗尽,灰头土脸逃回县城。我本以为重活一世,凭着前世惨痛教训,定能避开所有圈套。
可心底那一丝不甘,仍在不停蛊惑我再赌一次。
“手有余粮心不慌”。揣着沉甸甸五百块,心底那股“来都来了,不能半途而废”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就这么灰溜溜回去,我实在是不甘心。
吃过上次被“卖猪仔”的大亏,这次我长了记性,打定主意,不正式上岗,绝不肯先掏钱。
我寻到街边一家相对正规的中介门店,特意跟老板商议,先核实真实岗位、确认工作靠谱就结算介绍费。
老板见状也十分爽快,当即翻开登记台账,给我列出几个可选岗位:鱼竿厂普工、钓鱼场饲料搬运、酒吧服务生。
其中服务生岗位明确要求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小伙,我年纪偏大,完全不符合招录条件。
筛来筛去,我只能挑纯体力活。我先去了城郊的钓鱼场,一看傻眼了,那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整日顶着毒辣刺眼的烈日,往返爬坡搬运沉重的鱼饲料,一袋百十来斤压在肩上,来回奔波不停。干了不到半天,肩膀磨得发红,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一般,又累又痛,我实在撑不下去。
当天下午,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折回中介店,执意要求更换岗位。
老板又推了一家本地家具厂。工时严苛,每天必须实打实干满十个小时,枯燥打磨、搬运板材,活又脏又累,月薪只有三百出头,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属实不值。
再次折转,中介最终给我敲定了鱼竿厂普工的岗位。
临近傍晚,我换乘好几趟老旧公交,一路颠簸辗转,才终于抵达郊外的鱼竿厂。
进厂先交了十元押金,做完简单入职登记,一名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的女工,默不作声领着我走进了男生集体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让我心头骤然一沉。
狭小昏暗的房间密不透风,没有一扇像样的通风窗,硬生生挤了二三十个务工人员。床上被褥胡乱堆叠、脏乱不堪,常年积攒的汗臭味、衣物霉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盛夏的夜晚闷热得让人窒息,屋内根本无法入睡,我无奈只能蜷缩在狭窄的阳台凉台上凑活一宿。第二天一早起身,我浑身僵硬酸痛,四肢发软,几乎动弹不得。
厂里八点准时打卡上班,同事说经常加班是常态。厂区包三餐,看着贴心,实则敷衍至极。
每餐都是清水煮白菜、白焖土豆,少油没盐,半点荤腥油水都见不到,吃起来寡淡无味。
但是厂区的管理干部,却单独开着专属小灶,独立包房里顿顿鸡鸭鱼肉、荤素齐全。
两相对比,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天夜班下班,宿舍一位姓赵的同乡看我是新来的,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凑到我身边低声提醒:“兄弟,你怎么跑到这个黑厂来了?这厂老板黑心得很,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领到一分钱工资了。”
我满脸震惊,连忙追问他们为何不脱身离开。
对方满脸苦涩和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大家都是穷得身无分文,被困在厂里,没钱路费、无处可去,只能咬着牙硬熬。”
他还悄悄叮嘱我但凡有一点机会,赶紧逃走,千万别耗在这里荒废日子。
说完便连忙闭口,不敢再多言半句。
次日,我请假回宿舍收拾东西,发现自己随身带的换洗衣物、贴身杂物全都不翼而飞,大概率是被宿舍的工友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