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很熟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一个半月前,她站在天台上,觉得世界太吵,撑不下去的时候。
但这一次不是为自己。
是为眼前这个人。
钟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鸳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沈鸳没动。
“你不想说就不说。”钟挽接着说到,“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沈鸳的肩膀抖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钟挽以为沈鸳不会回答了。
但就在她觉得会就这么沉默下去事,她听见沈鸳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是我家里人的电话。”
四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沈鸳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钟挽还是听清了。
“他们又打电话来了。”沈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问我有没有找对象,问我工资多少,问我……问我能不能多寄点钱回去。”
她顿了顿。
“我说我累,我说我加班,我说我值班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他们说,年轻人哪有不累的?他们说,你读那么多年书,不就是为家里争口气吗?他们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你弟弟要结婚了,彩礼不够,问我能不能再凑一点?”
钟挽静静地听着。
夜风从她们身边掠过,吹起沈鸳散落的头发。
那些泛白的发丝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伴随着远处有一列夜行的火车驶过时的轰隆隆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我凑什么?”沈鸳忽然抬起头,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泪,“我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寄给他们、自己吃饭,剩下的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不够……”
“我凑什么?我拿什么凑?”
她自暴自弃似的抱紧了自己的头,那些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流进嘴角,带来苦涩,然后流下下巴,滴在手背上。
“我每天都在熬。值班熬,加班熬,熬到眼睛都睁不开,熬到站着都能睡着。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熬下去,总会好的。”
“但不会好的。”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永远不会好的。他们永远觉得我不够。不够努力,不够争气,不够孝顺。我做什么都不够。”
钟挽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红着,肿着,眼眶里还有新的泪水在打转。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挽想起自己那些年。
那些一个人住的年,那些被他人的评价淹没的年,那些觉得世界太吵的那些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最孤独的。
但此刻她看着沈鸳,看着这个总是笑着的人,这个总是在她做噩梦时握住她手的人,这个总是说“我陪你”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也一直在熬,只是她从来不说。
她选择了独自吞下苦果,独自忍耐伤痛。
钟挽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鸳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甚至比她的手还凉。
“沈鸳。”她轻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而她在一片朦胧中静静的看着她,好像等待着什么审判一样,让她不忍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