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周,沈岸都很安静。
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安静,是那种——人在这里,但心不在的安静。他照常上班,照常回来吃饭,照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照常洗完澡躺在我旁边。他做所有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落,但每一件都像是程序设定好的动作,少了点什么。就像一首熟悉的曲子,音符都在,但节奏不对了,听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我试着找过原因。问他工作是不是不顺心,他说没有。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家又不在上海。问来问去,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他回答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敷衍,但那些“没有”后面,跟着的是一片空白。像一扇门,你推开了,发现后面是一堵墙。
后来我就不问了。
有些人不喜欢被问。沈岸就是这种人。你越问他越缩,越追他越远。他像一只猫,你伸手去够,他就退;你站在原地不动,他反而会慢慢走过来。这是我用了十年才学会的事情。所以我开始等,等他走过来。
但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和那个拳头的距离一模一样。我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我们都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周五的晚上,他加班回来得晚。我给他留了饭,放在桌上,用保鲜膜封好。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没睡着,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走进厨房的声音。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叮的一声,停了。然后是他吃饭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吃完饭,洗了碗,关了厨房的灯。脚步声朝卧室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他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的方向。我没有睁眼,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沉的,温热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皮肤上,不烈,但暖。他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脸开始发烫,久到我的睫毛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开了。
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但我还是没睡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他呼吸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你知道河底下有东西在动,有鱼,有水草,有你看不见的暗流。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的时候他还睡着。他的睡相不好,被子蹬到了一边,一只手伸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小孩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东西。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干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我起来做早饭。粥是前一天晚上泡好的米,加了几颗红枣,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着米粥和红枣的甜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亮了一个边。我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地搅,粥越来越稠,气泡从锅底冒上来,噗的一声破了,噗的一声又破了。
他出来的时候粥刚好。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不太情愿见光的动物。他坐在餐桌前,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安排。”
“那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公园?商场?或者就在家待着。”
他想了一会儿,说:“在家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