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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第2页)

“嗯。”

“骨髓穿刺,就是把骨头钻个孔,用针抽里面的骨髓。”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科普文字。但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蜷着,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床单是白色的,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像干旱土地上裂开的缝。

“我知道。”我说。

“你怕不怕?”他问。

我愣了一下。他问的不是“我怕不怕”,他问的是“你怕不怕”。他在担心我。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瘦得像一把枯柴,即将要做一个骨髓穿刺,他在问我怕不怕。

“不怕。”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我也不怕。”他说。

下午的时候,护士来给他量体温。三十七度五,低烧。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说多喝水。沈岸点了点头,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水大概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又喝了两口。

“水凉了怎么不叫我?”我把水壶拿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袅袅的,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空气中拧了几下,散开了。他把热杯子捧在手心里,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小小的、温暖的炉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从手看,看不出他是个病人。手还是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画图的手,握笔的手,借我笔帽不还的手。

“陈屿。”

“嗯。”

“你回去上班吧。别老请假。”

“请假了。”

“别请了。”

“请都请了。”

他不再说什么,低头喝着热水。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楼下花园里那个散步的中年男人不在了,长椅上空荡荡的,上面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

傍晚的时候,他催我走。

“天快黑了,早点回去。”他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是一小片白得发青的皮肤,能看到血管的走向,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明天还来。”我说。

“带那本书。”

“哪本?”

“那本。”他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本旧书,“我想再看一遍。”

我说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又咯吱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告别。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没有看我。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疼,不会走。

我走出了病房。走廊很长,灯管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照得人头晕。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交班,一个在脱白大褂,一个在穿。脱下来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像一张褪了色的皮。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从7变成6,从6变成5,从5变成4。每一层都停,每一层都有人进来。进来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饭盒,水果,保温杯。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木然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一楼到了。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风比昨天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枝哗哗地响,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挥动。街对面的奶茶店还亮着灯,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门口,嘻嘻哈哈的,在等他们的奶茶。他们不知道这扇门里面是什么,他们不需要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沈岸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

我打了两个字:“好。”

发送。

然后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几个中学生。奶茶好了,他们拿着奶茶走了,一边走一边笑,其中一个把奶茶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另一个人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塑料碰撞的声音。他们在路灯下走远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他们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们也许会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握着一颗橘子味的糖,等着一个人。

风吹过来,很冷。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星星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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