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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眯眯的女人(第1页)

东京的十二月很冷,湿的、沉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裹在身上的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你不想出门,冷到你在室内坐着也会不自觉地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酒川恝没有缩。她靠在苍司镀的车门上,手指夹着一根烟,火星在十二月的灰色光线中明灭,像一颗微小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星星。

任务刚结束。目标是一个军火商,躲在芝浦的仓库区。她解决得很干脆,两枪——一枪打穿膝盖,一枪打穿额头。第一枪让他不能跑,第二枪让他不用跑。

苍司镀负责外围,清理了三个保镖。她甚至没听到枪声——他的消音器装得很好。

她们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落在头发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水珠。她没擦,他也没擦。那些水珠在发梢上慢慢聚集,大到挂不住了就滴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

她先点的烟。打火机是银色的,她自己的,不是那个刻着“D”的。

火光在灰色的雨雾中亮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张脸——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抿着烟嘴。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涌出来,和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她没有看他。他不看她。两个人靠在同一辆车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第三个人侧身通过。

他也在抽烟。他的烟和她的不一样,黑帝,荷兰的,味道很重。他的烟雾比她的浓,颜色也比她的深。两个人的烟雾在雨中升腾、缠绕、又各自散去。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们在分享什么”的东西。只是两个刚杀完人的人在抽烟。

这是苍司镀,这是他对待一切的方式——存在,但不侵入。

他坐在那里,以他惯常的姿势——风衣,礼帽,银色长发从帽檐下倾泻而出,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他的颧骨上。他看着前方,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其实酒川恝在组织里有个外号,不是官方的,是私底下传的——“那个笑眯眯的女人”。倒不因为她脾气好,是因为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你。

那种笑不热情,不亲密,没有任何让你觉得“她对我有意思”的暗示。只是一种“我看到你了”的、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她是在看你还是看穿你,你不知道她嘴角那个弧度是对你的回应还是她本来的样子。你不知道,但你被看到了。

她很会看人。不是那种刻意的、审视的、让你觉得自己在被评估的看。是那种你走到吧台边点酒,她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目光从杯沿上方飘过来,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看完了,你没有感觉。但后来你会想——她看到什么了?她觉得我好看吗?她记得我吗?

她不记得。或者她记得,但你不值得被记住。这两种可能性一样让人不安。

而她调戏人,不是动手动脚的那种调戏,是更轻的、更不经意的、像蝴蝶落在你肩膀上然后又飞走了的那种调戏。

她的调戏是一句“你的领带很好看”,在你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你一个人听到。你转头看她,她已经转过头看窗外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跟你说话。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而她知道你不知道。

有一次在总部的走廊上,她遇见了澈由,他穿着一件新衬衫,深灰色的,领口挺括,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

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钟,说:“这件衬衫不错。谁送的?”澈由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买的。”

“哦,”她说,吐出一口烟,“眼光不错。”澈由走了。她没有目送,她已经在看手机了。

在旁边的人是苍司镀。他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听到了——他的耳朵在捕捉周围环境中的所有声音,这不是刻意,是一种本能。他知道她调戏澈由了,不是因为他在意,是因为他听到了。他没有反应,没有“嗯”,没有皱眉,没有加快或减慢脚步。他走过去,走远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有一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翻了半天口袋,没找到打火机。她皱了皱眉,在座椅的缝隙里找了找,没有。她忽然想起,昨天她把打火机落在公寓的茶几上了。

她没有烟抽了。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他“你有没有打火机”,没有向他借火。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

他看到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把烟叼在嘴里的动作。他看到烟没有点燃,看到她没有问他借火。

他把自己的打火机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不是递给她,只是放在那里。她可以拿,也可以不拿。她拿了。银色的打火机,定制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D”。她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他的体温。

她点燃了烟。然后把打火机放回仪表盘上,放回他放的位置。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说不用谢。打火机在仪表盘上,她抽烟,他开车。收音机没开,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靠进座椅里,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她想,这个人的打火机上有他的名字缩写。刻在底部,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他的打火机握在手心里,握到它凉了,然后放回去。

她抽烟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把打火机给她?因为方便?因为不想看她叼着没点燃的烟?因为她是他搭档?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她需要火,他有火”。一个简单的供需关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她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继续抽她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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