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衍的眉心重重一跳:“哈?”
“旧神契被篡改了因果,接上了黑水岭地脉。若强行离开,等于把神魂从地脉里硬拔出来。”
“此契已接入黑水岭地底灵脉。”沈奕收回手,“灵脉枯竭,契约无法自持,如今是在生生抽取你我的灵力维持运转。”
他像是在努力把混乱重新理成条文。
“强行离山,等同切断灵脉。契约会在一瞬间将我们抽干。”
卢衍听完,抬脚测了测那道无形的边界,又退回来。
碑底那层极淡的白灰仍在他脑子里晃,像炼丹的封炉灰,又不全是,透着股阴冷,夹着某种他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面不改色地将这线索压进心底。
“沈师弟,咱俩这回可是真的绑在一条绳子上了。”卢衍面色如常地比画了一下,“九十公分,不多不少。往后我俩走路,连带着晚上睡觉,怕是都得挤在一起。沈师弟若觉得清誉受损,我尽量替你计提。”
沈奕没接这茬,眼睫压着冷光,静看他半晌。
过了半晌,这死心眼的剑修,默默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那点好不容易腾出来的缝隙,硬生生给填满了。
卢衍瞧着那半步的落点,倒也没揭穿。
这买卖现在没得商量,他要查,沈奕要守。九十公分的距离,是困局逼出来的妥协,也是往后这趟黑水岭之行,两人谁也别想跑。
卢衍盯着两人手腕上的同款淡痕,指尖轻轻一弹,扯出一抹笑:“沈师弟,恭喜。从商业角度来看,这叫资产强行合并。从今日起,咱俩,风险共担。”
沈奕合了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显出一种极其克制的寂寥。他那张严丝合缝的修行进度日程表,被这一道神契搅得粉碎,连退路都锁死在了这片荒山里。
卢衍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模样,忽然觉得怪没劲的。这人明明自己较劲到了极点,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仪表。
“师弟,有什么气尽管朝我撒,别闷着。”卢衍叹了声,“你这一声不吭,比拔剑砍人还瘆得慌。”
沈奕不答,只将腕上那道淡痕压进袖口,仿佛眼不见心不烦,便当这一桩从未发生。
卢衍瞥见这个动作,嘴角又微微一动。
“别慌嘛。”他换了个调子,慢悠悠续道,“此番耽搁,短则三月,长则半载。想来师弟早有一套预案,将损失逐条列清,再逐条补回,绝无遗漏。”
沈奕立在原处,极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样早已料到却仍旧叫人疲倦的东西。
“说完了?”
卢衍笑意不减:“说完了。”
“合规之外,”沈奕声调平稳,如扣古钟,“寸步难行。”
他顿了一顿。
“但师兄那个破局之法,可说来听听。”
这句话说得比刚才轻了半分,卢衍心里清楚,这已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卢衍压低嗓音,正色道:“这局要破,只有一条路。我拿到证据,去跟那祟山君讲讲买卖,把这黑水岭地脉弄到手。只要地脉活了,这破契有了灵力供养,才有机会松开这道锁。”
沈奕垂着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卢衍都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终于,极轻的一声,落在荒山寂静里:“那你尽快。”
“多谢沈师弟通融。”卢衍应得干脆,伸手在沈奕腕上的淡痕处轻轻一点,他明知这举动越矩,却偏要将这逾矩做得坦荡自然,“合作愉快。”
“我唯一的,驻场风控。”他笑得愈发散漫,眼底藏着从容与恶趣味。
沈奕没躲,只是别开了眼。
风卷着黑水岭的腐气灌进林间,卢衍转过身,望着那片漆黑的灵脉,心底那本账却越盘越冷。
界碑被挪了三十七丈,灵脉的供养被刻意切断,这道旧神契更是早早备好的枷锁。
他不是没见过精妙的局,但最恨这种,落子即死,连退出机制都没有替对手留的。
偏偏落子之人还自矜高明,以为他与沈奕,只是尚未察觉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