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都沉浸在团圆的热闹里。
唯有这座院子,除了清冷月色,便只剩下瑟瑟风声。
他坐在书案前,月光游过回廊,一寸一寸地爬进来,青砖地面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火烛将灭,他起身新取了一只新的,点燃,重新置于书案上。
桌边放着静心离开时准备的晚膳,已然凉透,他起箸应付了一口。
残羹冷炙,难以下咽。
落筷,继续观书。
烛台很小,只照亮他坐的一隅,四周黑洞洞的,桌椅的轮廓沉在暗影里。
风从窗棂灌进来,烛火微微跃动。
那片黑暗便于这间隙压过来,仿佛要将他连同坐着的这一小片地方也吞噬殆尽。
他目不斜视,余光里,却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他侧目,是一株细绿嫩芽,随风摇曳,纤细的茎秆颤巍巍的,从黑暗里延伸出来,似在试探这个光明的世界。
他盯了几息,伸手,将烛台往那边移了一点,昏黄的光晕将那只小小花盆完全的笼入其中。
是她移栽的海棠苗。
比前几日蹿出了一指之长,顶端也发了一根新的嫩芽,此刻蜷成小小的一团,尚未完全展开。
一瞬间的恍然。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是个喜爱热闹的人,此刻应当正与家人团聚罢,或许在放烟火,或许在庭中赏月。
亦或许在看梵文?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在心底将其掐灭,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她非是那般勤勉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他回过神,搁下书卷,端起烛台走过去。
跃动的烛火将门上那道纤细的影子映得一清二楚,发带飘扬,身形窈窕。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意识还没反应,手已经先于一步拉开了门闩。
“公子。”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婢女。
婢女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食盒,恭敬道:“小公子派奴过来送月饼。”
他一动不动,直到心底涌起的潮水渐渐退却,才伸手,接过食盒。
婢女告退,门被合上。
食盒被随手搁在桌上,没有打开,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书卷。
烛火静静燃着,烧到快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随后是熟悉的女音。
脆生生,甜丝丝的,唤他:“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心中方才退却的潮水再一次汹涌上来。
过了很久,将莫名的情绪悉数压下,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廊间的风随之卷入,携来一缕清甜的蜜桃香气,他的心弦也因此轻轻拂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