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陆停舟重写。您若信不过他,再请族里一人作见证。”
二叔当然知道陆停舟。长街上欠账、租房、分家的人都去过那张代书摊。他将五百文重新放下:“先写清了再收。”
两人到东街时,雨已经停了。陆停舟的摊子没有开到街边,桌椅都挪进了屋檐下。他先看旧借据,再看沈明棠列的还款表,没有问铺子该不该卖。
“原借据约三个月后一次还清。”他说,“要改成分期,须双方都同意。今日五百文算第一笔,余七两九钱。往后十五期各五百文,末期四百文,数是对的。”
“若她中间不付?”二叔问。
“写明每月十五以前交。连续两期未付,原借据余债全部到期,您可以催索。但铺契不在抵押之列,您不能自行处分铺面。真要以铺抵债,须她另签契,或由官府裁断。”
“她提前还呢?”
“随时可以,不另加钱。”
陆停舟提笔前,又看向沈明棠:“这五百文付出去以后,铺里还有多少现钱?”
“一两三钱五十五文。另有两笔定钱,没算。”
“宴行要求的三百文在其中?”
“在,但另系红绳,不作采买。”
“也就是说,真正能动的是一两零五十五文,低于你给自己定的一两一钱周转线。”陆停舟看了眼桌边的两份空契纸,“这份改约还要两份四页,八十文。也得从现钱里出。”
合起来,差了一百二十五文。
二叔抬起眼。
沈明棠也看着算盘。她方才只顾将定钱和应急钱分开,却把应急钱仍算在了留存现钱里,也没将今日新添的契书钱算进去。账上没有错,自己的还款安排却多迈了一步。
“第一笔不还五百。”她说,“还三百七十五文。少下的一百二十五文并入下月,下一月还六百二十五。之后照原数。”
二叔皱眉:“为一百二十五文重算?”
“她若连自己定的周转线都能在第一笔债上破掉,往后这张分期契也守不住。”陆停舟道。
他说完便低头改数,没有替沈明棠遮掩,也没有借机劝二叔宽限。
最终写下的是:今日归还三百七十五文,余八两零二十五文;下月十五前还六百二十五文;其后十四个月各五百文;末月四百文。连续两期未付,余债全部到期。可以提前清偿,不另计息。未经沈明棠另行同意,不得自行估卖沈家铺面。
两份契,各两页。陆停舟仍按一页二十文收钱。
“契书钱算谁的?”二叔问。
“谁要改约,谁出。”沈明棠数了八十文。
“这也算在方才那一百二十五文里?”
“算在里面。付完还款和契书钱,另留宴行三百文,能动的仍是一两一钱。”
陆停舟看了她一眼,把多出来的那句提醒咽了回去,只开了收条。
二叔在契上按过手印,收下三百七十五文。他将旧借据同自己的新契叠在一起,临走时说:“我不是非要你的铺。”
“我知道。您要的是欠款。”
“还有一句。”他回头看向长街另一头那块泛白的招牌,“你爹靠二三十桌的席撑起沈记。你如今一桌两桌地接,未必撑得住他的牌子。”
沈明棠没有答。
回到铺中,暮色已经落下来。雨洗过的旧招牌还在檐下滴水,“沈记承宴”四个字一明一暗。小满搬来矮凳,拿干布要擦。
“别擦了。”沈明棠说。
小满仰头:“脏了。”
“不是脏,是旧了。”
“那换新的?”
沈明棠抬头看了一会儿。
“等这个月的账都对完,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