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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页)

收完稻子第二天晒了整整一日。日头好,云知隔一个时辰就拿着竹耙去翻一遍稻把,让上下都晒透了。姜南在打谷场边上搭了个临时棚子,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旧油布,底下摆了茶水和几张矮凳,夜里打谷的时候大伙儿歇脚用的。

傍晚天刚擦黑,打谷场上就热闹起来了。村里有牛的人家牵了牛来,没牛的人家扛着连枷和木锨。根叔抱了一坛米酒搁在棚子底下,春妮她娘端了满满一盆炒豆子,七婆颠着小脚送来了一摞新蒸的杂粮馒头。场边挂了两盏油灯,光晕铺了大半个打谷场,把稻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云知把牛牵到场中央套上石碾。姜南蹲在稻垛边解草绳,把一捆捆稻把抖散了摊在场面上。云阳和几个后生拿木杈把摊开的稻秆挑得均匀些。场边的油灯光照着每个人的脸,人人脸上都是干了一天活之后那种微微泛红的光泽。

"走!"云知拍了拍牛背。老牛迈开步子拉着石碾在稻面上转圈,石碾碾过稻穗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谷粒从穗壳里脱落出来,噼里啪啦地蹦落在场面上。云知跟在牛后面走,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长竹竿偶尔调整稻秆的摊铺方向。他的步子跟牛的步子合着拍,一圈一圈地走着,石碾碾过的稻面从蓬松慢慢压成紧实的金黄色。

姜南蹲在碾过的稻面旁边,等牛走完一圈就拿着木杈把碾实的稻秆重新挑松翻面。两个人一个碾一个翻,配合着让每一寸稻面都被碾足了三遍。春妮和几个媳妇在旁边筛谷粒,木筛子在她们手里有节奏地晃着,谷壳被筛出去落在脚边堆成小山,金灿灿的谷粒从筛眼落进底下的笸箩里。

场上的气氛随着夜色加深越来越热。不知谁起了个头哼了一支打谷号子,调子粗犷,没词儿,就是"嘿——嗬——嘿"地来回唱。跟着哼的人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地在场子上回荡起来。云知跟在牛后面走,也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高,可节拍卡得准。姜南挑稻秆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着。

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油灯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打谷场上金黄的谷粒越积越多,在灯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云阳捧了一捧新脱的谷粒凑到灯下看,兴奋得脸通红:"哥你看这个粒,又大又饱!"

云知拍了拍牛背让它停下来歇一歇,走过去也捧了一捧谷粒在掌心搓了搓。谷壳脱落后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米粒,颗颗圆润,在油灯光里像一小捧碎珍珠。他掂了掂掌心的重量,又闻了闻米粒上残留的稻禾清香,转头在场子上找姜南。姜南正蹲在棚子边上给七婆倒茶,后脑勺对着他。

云知走过去,把掌心的米粒搁在姜南面前摊开的手掌心里。"今年的新米。"他说。

姜南低头看着掌心的米粒,用手指拨了拨。然后他握起拳头把米粒收进怀里放好,抬头看云知时油灯的光把他眉梢的疤照得亮亮的。"留一捧,煮第一锅粥用。"他说。

云知点了点头。场上的老牛歇够了,重新迈步拉起了石碾。云知回到场中央跟着牛走,姜南重新拿起木杈翻稻秆。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影里交错着,一前一后,隔着一圈碾过的稻面。春妮在旁边筛谷粒,忽然抬头喊了一嗓子:"你俩唱一段呗,光哼没词儿不过瘾!"

场子上哄地笑了。云知牵着牛缰绳没回头:"我不会唱,你唱。"

春妮大大方方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了一段山歌。调子婉转,词儿是现编的,唱的是今年稻子好收成。场子上的人跟着打拍子,连老牛都甩了甩尾巴。春妮唱完一段把调子一转,唱的变成了,"南坡田里两个人,一个拉牛一个翻,白天割稻夜打谷,新米熬粥香满村。"

云知的耳朵在灯影底下红了一层。姜南低着头翻稻秆,翻了好几下同一把没翻动。场子上又是哄笑一片,根叔在棚子里端着米酒笑出了声。云知咳嗽了一声,拍了拍牛背让牛走快些,石碾压过稻面的嘎吱声盖住了笑声。

夜渐渐深了。打谷场上的活儿还在继续,碾过的稻面堆成了一大片金黄的谷粒。老牛换了一头,春妮她爹家的牛接上了第二轮的碾场。女人们筛好的谷粒装进麻袋里一袋袋码在场边,谷壳被拢成堆准备明天晒干了收起来烧火用。根叔在棚子里跟几个老人喝着米酒聊今年的收成,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云知在第三轮碾场时累了。他把缰绳交给云阳,退到场边坐下来。坐在矮凳上灌了半碗凉茶,后背靠着棚柱,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酸软的倦意。打谷场上人影憧憧,油灯光把每个人的动作都拉成了温暖而缓慢的影子。

姜南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递了一只馒头过来。"七婆蒸的,还温着。"云知接过去咬了一口,杂粮馒头松软,里头夹了一小撮咸菜末。他嚼着馒头看场上的谷堆越来越高,越看眼皮越沉。

"你歇着,"姜南说,"我去替云阳一会儿。"

"你的后腰…"

"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了。"姜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迈步下场接了云阳手里的牛缰绳。他跟在老牛后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的竹竿轻轻点着稻面调整铺位。云知靠在棚柱上看他的背影,蓝布衫子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左腕上的鹿皮绳在袖口若隐若现。

夜风从场边吹过来,裹着谷壳碎屑和泥土的气息。场上的号子调子换了一首,这回是老的打谷调,词儿文绉绉的不知道哪个年头传下来的,唱的是"一粒谷千滴汗"的旧话。七婆坐在棚子里跟着调子摇头晃脑地哼,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在油灯光里被照成一幅温柔的画。

云知靠着棚柱慢慢睡着了。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搁在膝上,头垂着,呼吸平缓。姜南牵着牛走完一圈路过棚子时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一圈再路过时他手里多了一条薄被,不知什么时候从棚子角落摸出来的,轻轻盖在了云知膝上。

云知半睡半醒间感觉到被子的重量,掀了一下眼皮。姜南已经走远了,背影在灯影里牵着牛一圈一圈地走。他重新合上眼,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馒头搁在矮凳上,侧过身子靠着棚柱继续睡。油灯光从场中央照过来,把打谷场上所有的人影和谷堆都拢在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里。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打谷场上的活儿收了尾,大部分人都回去了,只剩几个青壮在把最后几袋谷粒搬进粮仓。场上安静了许多,油灯只剩一盏还亮着,光晕小了一圈。

姜南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正低头拿针线缝一只破了的麻袋口。油灯的光把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晰,后腰的蓝布衫子上沾了几片谷壳碎屑。云知动了动,身上的薄被滑落下来,姜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姜南放下针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凉,回去睡。"

"谷都收好了?"

"都进仓了。明早晒两个时辰再装柜。"

云知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碾过的稻面痕迹和谷壳堆成的几座小山。夜风把场边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他站起来把薄被叠好搭在臂弯里,朝姜南伸出手。

姜南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人并肩往家走,夜露把田埂上的草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沙沙响。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把整片田野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打谷场的灯火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被竹林和柳树的影子遮住了。

进了院门,姜南去灶房封灶膛,云知把薄被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月光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着谷壳和稻芒,裤腿上全是灰,可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残留着刚才握过姜南手指的触感。

灶房门梁上的兔子灯在月色里悬着。烛火已经灭了,纸壳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云知走过去伸手扶了一下灯座让它稳下来,纸面贴着他掌心的温度,凉凉的。

姜南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月光和灶膛余火的双重光源把他整个人描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左腕上的鹿皮绳在暗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明天煮新米粥。"姜南说。

云知松开兔子灯转过身来:"多放水,熬得稠一些。"

姜南点了点头,从门槛上拿起一件外衫递过来,是他自己的,搭在灶房门口备着的。"晚上凉,披上再回屋。"

云知接过外衫披在肩上。衣服上留着姜南身上那种竹篾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气息,肩线比他自己的窄一丝,可披着刚刚好。

他站在院里的月光底下,看着姜南转身回灶房收拾最后一点灶台的余烬。那盏兔子灯在门梁上悬着,纸壳吸收了一整夜灶膛的暖意,微微地透着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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