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又道:“此等行径,苦的是城中百姓。市价被人为抬高,市井人心动荡,还望世伯下令管束盐价,安定民生。”
沈传师眉头紧锁,坐回椅上:“十三郎,盐铁诸事直属朝廷,并不归江南道观察使统辖,此事容我思量一番,张司马知晓吗?”
杜牧拱手道:“李都尉已前往张司马府上禀报,此刻应当已在陈述详情。”
沈传师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
杜牧还要再提张权的态度,沈传师抬手止住他:"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
走出正堂,夜风穿廊吹来,他心中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同一时刻,李锐也到了张权府上,将盐商囤货、散布谣言、小铺高价卖盐等事一一禀报。
张权听罢,面色骤变,张权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散了大半:“竟有此等事!尔等奸商,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当即唤来管家,命他去将那几家盐商的东家叫来。
李锐见状,便告退出来。
三家大盐商的东家进到张府后堂,见张权面色铁青,心中便知不妙。
果然,张权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本官做出这等事来!”
为首的永丰盐行东家周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了这话,先是赔笑,继而试探着道:“司马大人息怒。小人斗胆说一句,今年汛期来得早,怕是还有第二次汛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你给我闭嘴!”张权厉声喝道,吓得周掌柜一哆嗦。
张权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你们干的好事,已经被刺史府的人查了个七七八八!”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张权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即刻回去,第一,把盐价降回原本市价;第二,制止四处散播的流言。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三人连连应是,退了出来。
走出后堂,几人脸上恭顺的神色褪去。周成心中暗自掂量,刺史府虽查到线索,可盐铁属朝廷直管,刺史并无直接处置之权。张司马虽然对此生气,料想最多便是一番申斥,不至于掀起大祸。
几人各怀这份侥幸,便各自散去。次日,盐价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又悄悄涨了半成。
五月十八,天色未亮,洪州城尚在沉睡之中。
流言愈演愈烈,漕运已经停滞将近二十日,洪州百姓本就心中不安,坊间传言盐价将要再涨四五成,甚至半年无盐可买。天还未大亮,百姓便争相赶往盐铺抢盐。
天蒙蒙亮时,在永丰盐行门前,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当永丰盐行的门板吱呀一声卸下半扇,一个小伙计探出头来,见门外乌泱泱全是人,吓了一跳,缩回头去喊道:“掌柜的,外头……外头全是人!”
门板刚一卸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盐就剩最后几袋了!”人群就像炸了锅一样,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挤,往里冲,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知道拼命往前推搡。
晨雾未散,青石板地面潮湿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一个老妇被人群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已经踩了上来。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等官府的人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三具尸体,还有七八个人受了伤。
沈传师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他愣了一瞬,随即起身:“备马!”
等他赶到现场时,长史崔明和别驾郑崇已经到了。官兵正在驱散围观的人群,几个仵作蹲在地上查验尸体。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永丰盐行门前的空地上,三具尸体一字排开,已被草席草草盖上。旁边跪着几户人家的亲属,一个年轻妇人抱着怀中襁褓,哭得几乎断了气,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拽着她的衣袖,哭喊着“阿娘”;另一边,一个白发老翁瘫坐在地,双手捶着地面,嘶哑地哭嚎:“老天爷啊!以后我一个人怎么活啊”,还有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趁机煽风点火高声道:“这盐价涨成这样,就是官府跟盐商串通好的!活活把人逼死了!“
沈传师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那三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人群前方。
杜牧跟在后面,刚翻身下马,一眼便瞥见地上的尸身与斑斑血痕。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是他头一回亲眼所见,顿时胸中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连连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终究克制不住,偏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待他直起身来,脸色已是苍白如纸,紧紧抿住嘴唇,下颌绷出一道坚硬的弧线,他定了定神,喉结上下滚了滚,快步跟上沈传师。
看见刺史的仪仗抵达,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大骚动。百姓叫嚷、哭喊、争执混杂在一起,府兵列成人墙竭力阻拦,可潮水般的人潮往前涌,几乎快要拦不住。
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百姓的恐慌与愤懑四处蔓延。
沈传师跨步上前,立于阶前,抬手猛地一挥,声如洪钟,压过纷乱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