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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第1页）

他睡着之后，我醒着。

蝉还在叫，不知道躲在哪棵树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身边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手还搭在我手上，但已经没有了握的力道，只是松松地放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没有抽开。

我怕吵醒他。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它比刚躺下的时候移动了一些，现在正照在空调挂机的边角上，把那块白色的塑料照得发亮。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一分班那天他拍我的肩膀，说借过。语气很不耐烦，好像我挡了他多大的路。其实前面是玻璃窗，他绕一下就能过去，但他没有绕，他选择了让我让开。

这个人从来不会绕路。

想起高二他坐在我斜后方，上课的时候总是把腿伸过来，抵着我的凳子腿。我往前挪，他就往前伸。我再挪，他再伸。最后我整个人都快贴到前排同学的后背上了，他在后面笑得无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想起分班后他去四楼，我每天下课往楼上跑。其实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就是想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够了。看他趴在桌上睡觉，看他和同学说话，看他站在走廊上吹风。看一眼，然后下楼，等下一节课下课，再上来。

想起高三那个冬天的夜路。他走在我左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校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有人来修，整条路都黑漆漆的。但他走在我旁边，我就不觉得怕。

想起他说要去南方。想起他说考完试有话跟我说。想起他说算了。

想起那些信。想起最后那封只有一行字的。

想起那把伞。那根蜡烛。那颗橘子味的糖。

想起他靠在沙发上，头抵着我的肩膀，无声地发抖。想起他蹲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说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去看海。想起他红着眼眶说，你来了就够了。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一浪的，把我淹没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流泪。

我只是想，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教室到出租屋，从北方到南方，从“借过”到“你在这里真好”。十年的路，走得很慢，绕了很多弯，中间有大段的空白和沉默。但终于还是走到了。

他翻了个身。手从我的手上滑开了，落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抓着什么。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还是空调太冷了。

我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他的肩膀。

他忽然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颗糖。我没有听清，凑近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陈屿……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大概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睡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窗外，蝉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片深海。而我们是沉在海底的两块石头，挨在一起，被水流冲刷了十年，棱角都磨圆了，刚好嵌进了彼此的凹槽里。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买菜。明天他也许会加班，也许会按时下来蹭饭，也许会在路过三楼的时候敲两下我的门。

这些平凡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明天，我曾经以为不会有了。

现在它们就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像他一样。